吴守义寄回的家书,不能自己证明一场婚姻。

信里称巧娘为妻,也可能是情人之间的称呼;邻居记得摆酒,也可能只见过一场没有完成礼数的宴席。

若为了补一张缺失婚书,便把每件旧物都说成铁证,与善堂拿一枚指印替妇人决定捐田没有分别。

沈令仪先问巧娘:“你们当年把自己当夫妻吗?”

“摆了酒,进了一个门,钱放在一处花,吵架也关门吵。”巧娘道,“他娘病时,我端过药。

他去从军,我收过三封信。

若这都不算,我不知道还要怎样才算。”

“吴守义怎么说?”

“他说回来补契。”

“若他回来后不肯认呢?”

巧娘握紧家书:“那便不是我没嫁,是他负我。”

这句话把婚姻是否存在,与丈夫是否守信分开了。

她不需要一个可能变心的男人点头,才能承认自己过去十年如何生活。

定边来的第二批回话里,有接生婆女儿保存的旧红纸。

纸上写“吴家添丁,收稳婆钱八百文”,付款人是吴守义本人。

那时小禾出生,吴守义尚未从军。

他抱孩子去村口晒太阳,还因不会裹襁褓被老人笑过。

稳婆女儿记得另一件事。

巧娘生产后高热,吴守义用家中唯一的驴车去请医,回来时车轮陷泥,是堂叔一家帮忙推出来。

堂叔并非后来才突然出现的夺田者,他本来就在这段共同生活里。

旧袄也带来新的麻烦。

袄子原是吴守义的军前棉衣,巧娘先改给自己,后来又拆短给小禾。

青黛在内襟发现两层针脚,最早一层不是巧娘所缝,像吴家婆母常用的斜回针。

婆母若肯辨认,能说明她曾把儿媳当家人;若不肯,也不能硬说针脚已经替她回答。

程素娘托邻居把一小段相同旧布带回定边,不送整件袄,免得巧娘冬日无衣。

婆母看见后没有认针,只让人传话:“袄是我儿的,不知怎会到她手里。”

巧娘脸色一下冷了。

“她以前叫我巧娘,病时也是我擦身。

如今说不知道。”

邻居低声解释,吴家堂叔正在照料老人,婆母若承认巧娘,可能失去现有住处。

她的退缩有现实原因,却仍伤了曾照顾她的人。

“原因可以记,话也照原样记。”巧娘道,“别替她改成愿意认我。”

沈令仪又问她是否还愿意见婆母。

“见。

我要亲口问她。”

不是去求一句承认,而是让两个人都不能躲在传话者替她们整理过的理由后面。

小禾的出生还留在另一件东西上。

村中木匠给孩子做过一只摇篮,吴守义在横木上刻了一棵歪稻穗。

摇篮后来借给三户人家,如今仍在邻村。

木匠愿意作证,却要求先把摇篮送还正在使用的人家,不能为了进京验木让一个新生孩子没地方睡。

沈令仪只请人拓下稻穗与旧刻痕。

木材年岁、邻里借用与稳婆红纸可以互相补充,摇篮继续留在婴儿身边。

婚姻之外,真正难算的是十年共同财产。

巧娘与吴守义成亲后一起垦过两分荒地,荒地后来并入军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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