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旧关粮仓的门仍没有开。

最先来找人的不是兵部,也不是济安善堂,而是一个卖磨刀石的妇人。

她说丈夫昨日下午接了一夜护粮的活,讲好卯时领六十文回家,如今日头已经照上仓檐,人还没影。

“他会不会走了别门?”守仓校尉问。

妇人把丈夫的备用草鞋拍在台阶上:“他脚底后跟磨偏,走哪扇门也得穿自己的鞋。

昨晚穿走那双,和你们捡的一样。”

谢临渊将封好的草鞋隔着纸给她辨。

尺码、补绳和右脚缺口都对得上。

鞋底白灰并非善堂香炉里的供灰,是磨刀摊用来吸油的细灰。

昨夜那辆饭车曾在磨刀摊旁停过,鞋底才沾上。

一处看似指向善堂的痕迹,先落回了一个普通人的生计。

陆续又来了四户。

有人找替人写状纸的弟弟,有人找冬天闲下来的船工,还有一个老妇找总说能进巡检营吃官粮的外孙。

二十七人并非同一处养出的暗兵。

他们有的识字,有的会赶车,有两个服过徭役,也有人连木棍都握不稳。

共同之处只有一项:都曾去济安善堂问过短工。

善堂发短工的消息原本贴在西墙。

告示说搬粮、巡路、守夜三样活任选,日结,不扣饭钱。

磨刀妇人的丈夫选的是守夜,因为他腰不好,扛不了整袋粮;写状纸的年轻人选巡路,想借机认熟京城街巷;船工却明确按了搬粮,他不愿碰官门的刀棍。

三个人进仓后拿到的东西完全一样。

家属要求看报名底页,守仓校尉手里没有。

他只收到二十七这个总数,连谁原本选了什么都不知道。

沈令仪让人去善堂取册,却没有让家属堵在门外等。

东街茶棚腾出两张桌,谁愿留下姓名便留,不愿公开与仓中人关系的只记一句来由。

一名戴孝女子始终站在人群外。

她的兄长也在仓里,却是主动瞒着家人报名。

兄长曾在赌坊看门,去年因打伤人赔光积蓄,眼下最怕旧事被善堂知道。

女子不肯替他装成老实脚夫,只要求若他愿意出来,官府别在街上当众喊出旧案;若他仍愿留下,她也不会替他哭着拒绝。

“你不怕他又替人打架?”女吏问。

“怕。”女子把孝带往袖里塞了塞,“可怕也不是我替他按手印的理由。”

这句话被写在单独一页,既不替兄长求情,也不成为他适合守门的保证。

仓外的新守卒同样不是一条心。

有两人觉得里头只是临时辅役,何必闹到大理寺;也有一名年轻兵卒悄悄说,昨夜听见仓内有人问茅厕,被上官骂回去。

校尉当场罚那兵卒闭嘴,裴砚舟在街对面看见,仍没有越过来替旧军规下令。

谢临渊却把校尉叫到水窗前,让他亲耳听里面的人说昨夜只放出去两次。

若有人因此病倒,钥匙不在手中也不能让值守者全无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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