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的人是在九月底开始行动的。

他们在浙江、福建、广东沿海的渔村和集镇之间穿行,大多数人没有穿官服,只在腰间系一条红布带作为标识,表示自己来自“亓官记”。

他们在各村口的老榕树下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叠印好的文书和几张画着简图的告示,在石板路上展开。

有人站在旁边用方言念给不识字的村民听,念完后将告示折叠好放回怀中。

最先响应的往往是那些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比如被潮水冲毁田地的农户、造船欠下债务的工匠、长期租种他人土地却无力改善生活的佃户,以及那些家中男丁过多而田地不足以分配的家庭。

这些沿海地区,山多地少,人口稠密,向来日子过得比较艰辛。

那个年代,可不像后世,一只螃蟹能论个卖个,一斤虾好几十元。

一条大黄鱼能卖几十元。

这年代的鱼虾不值钱,吃多了人还受不了,必须要吃点肥肉和粮食。

一个年轻人叫陈阿五,来自福建漳州府沿海的一个渔村。

他家有六兄弟,三亩多薄田,父亲病故后,几兄弟轮流到码头扛货维持生计。

他在村口的榕树下听完告示,蹲在路边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卷着的草帽在膝盖上拍了拍,站起来去报了名。

他没有当场告诉家里,先坐船去了一趟安南,在清化靠岸后沿着河岸走了一天,看过田埂的走向和水渠的分布,确认那些承诺的细节不是编造的空话,才折返。

第二次回到村里时,他没有再蹲在路边,直接走进堂屋,对几位兄长说:“那边是真的。

有地,有房,能住人。”

几天后,他们一家六兄弟连同各自的妻儿全部登上了南下的船。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广东潮州府。

一个叫李四的渔民,世代住在海边的棚屋里,靠打鱼和晒盐为生。

他年轻时曾随商船去过几次南洋,懂得看风向,懂得辨认不同海域的水色和浪涌模式,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郑芝龙的人在码头上张贴告示时,他没有立刻过去看,蹲在自己的舢板上补网,等补完了才站起来走上岸。

他看完告示后没有多问,只是记住了“安南”两个字。

几天后,他带着三个同村的伙伴坐上了前往清化的船。

在航程中,他蹲在甲板上看风向,偶尔指点一下水手调整帆的角度。

船工认出了他是“走惯海路的老把式”,破例让他到舵台附近坐了一会儿。

第三个故事发生在浙江温州府,一个姓金的皮匠,手艺不错,但因为战乱和征税,生意越来越差。

他的岳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船主,通过女婿的关系联系到了郑芝龙的手下,得知亓官记需要大量的移民和工匠来补充劳动力和技术力量。

皮匠用他那双常年握锥子的手在那份告示上画了押。

岳父提供了一条船,让他带着全家五口人以及同村两个愿意同行的铁匠家庭一起南下。

临行那天,他把作坊里那盏用了多年的油灯留在窗台上,没有带走。

他站在船尾,看着那盏灯逐渐变远,最终在窗台的阴影中暗淡下去,才转身走回船舱。

这些故事之外,还有许多类似的经历正在同一时间发生。

郑芝龙的人分散在各个港口和村落之间,每天都有新的人前来登记,队伍的构成也在不断丰富——有想离开贫瘠山地的农户,有手头拮据的匠人,有希望找到稳定雇工机会的渔户,也有对内陆生活感到失望、打算借机寻求新出路的年轻商贩。

他们的去向也不同——有人选择在缅甸北部定居,有人选择在安南沿海落脚,也有人被分配到更远的达贡港附近的安置区。

而在那些即将被填满的田垄和村庄的空白处,新的炊烟已经陆续升起,沿着河岸线不断延伸,像一道正在被不断重新绘制的轮廓。

队伍中人们低声交谈,交换着各自了解的信息和道听途说的细节,偶尔有人转身望一眼逐渐缩小的海岸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船头正在破开水面的方向。

在那些已经抵达新居地的人家中,有人在夜幕降临前蹲在尚未完全干透的田埂上,用手指捻起一小块泥土,在掌心碾开,观察它的质地和湿度。

月光照在土块上,泛着暗沉的光泽,如同一段刚刚被写下的残句,在墨迹干透之前,它的完整含义仍有待时间和耕作共同完成。

那些被留在老家窗台上的旧物,或许会在某个无人注意的午后落满灰尘,又或许会被新的屋主收起来,放入不同的匣中,沿着各自的线索继续流传。

在更深的水面上,更多新船正满载着各类人员,依次调整航向,在夜色中继续前行,将那些尚未被记录的故事逐一铺展在月光下的波涛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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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283章 反扑
第284章 瓮城
第285章 融合
第286章 粥棚
第287章 出海
第288章 新土
第289章 佳期
第290章 贺礼
第291章 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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