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如自己说的,没坐担架,没让人扶,踩着碎砖第一个跃过缺口,顺手一锹劈翻一个慌了神的北洋兵,右手摸过腰间那柄中正剑,“锵”地出鞘,朝城头一指:

“弟兄们!

把旗拔了!”

可就在这时,城基残垛后头一挺没被炸毁的马克沁冷枪扫了过来。

不是朝人群,是朝缺口最前头那个歪着左肩、举剑喊话的身影。

沈砚之在缺口外的高坡上,望远镜里清清楚楚看见那一串火舌。

他喉咙里那声“伏下!”还没喊出口,程振邦像是本能地往左一侧身去挡身后一个刚冲上来的小兵——左肩旧伤经不住这猛一拧,人先顿了一下,随后一排弹尖擦过他左胸,那柄刚举起来的中正剑“当啷”一声砸在碎砖上。

他没倒下去。

手还攥着剑柄,拿最后一点力气把身后那小兵往缺口里推了一把,自己才慢慢、慢慢跪下去,左肩和左胸的绷带全被血浸透了,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沈砚之是从高坡上直接冲下来的。

泥、石、碎砖扎进裤腿他全不管,冲到程振邦跟前时,那人已经靠在残垛上,脸色白得像山海关那年的雪,右手还死死握着中正剑的剑柄,看见他来,嘴角居然还扯了一下。

“砚之……别急。”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我……没坐担架,自己走进来的……这回,算我……自己进的通湘门了吧……”

沈砚之蹲下去,双手托住他后背,摸到满手温热的血,喉头像被那截碎砖死死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程振邦拿没伤的右手,慢慢把那柄中正剑从血里摸出来,往沈砚之手里塞了塞,又摸了摸怀里那截快磨没了的铅笔头。

“阵亡名册……别给我单写一行……就跟我山海关那帮老弟兄写一块儿……”他眼睛望向城头,那面被撕碎的北洋旗正被二营一个兵踩在脚下,“跟他们说……关山风雪、武昌秋雨……都过去了……”

话音落了,手松了。

铅笔头从他掌心滚出来,落在碎砖缝里,沾了点血,没再动。

沈砚之就那么托着他,在炸塌的通湘门缺口下,在满城未散的硝烟里,一动没动。

秋雨又落下来,细细的,打在程振邦左肩那团白绷带上,把血色洇成淡红,像山海关雪地里那一串乡勇踩过的脚印。

身后二营的杀声还在往城里涌,可缺口这儿忽然静了一息。

赵秉文红着眼凑上来要接人,沈砚之没松手。

他把程振邦轻轻放平在城基碎砖上,捡起那截沾血的铅笔头,打开怀里那本阵亡名册,在原来那行字底下,一笔一划补了一行,笔尖压得几乎划破纸:

“程振邦。

民国十五年九月廿八寅时,自携锹率先突入通湘门,左胸中弹,不坐担架,自行入城,卒于城根。

配剑归还。

与山海关旧部同列一页。”

写罢,他拾起那柄中正剑,剑刃上还带着程振邦手心的温度,他没擦血,就那么原样挂在自己腰侧。

有人低声喊“总指挥,城破了,该往司部走了”。

沈砚之站起身,拿袖口把程振邦脸上沾的泥点轻轻拭了拭,望了一眼城头初亮的天光,才低声应道:

“走。

替振邦把那面破旗踩实了,再往里走。”

他迈步跨过通湘门缺口时,腰侧那柄中正剑碰着城砖,叮地一声轻响。

像十年前山海关校场上,两个年轻人碰杯似的那一响。

四、城根立碑(尾声补笔)

武昌光复第三日,通湘门缺口旁新立了一块青石小碑,没刻官衔,没写褒扬令,只刻了三行字,是沈砚之亲手写的,笔锋瘦硬,像他这人:

山海关旧部程振邦,于此自携锹首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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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5章 风雨砺营,铁血固山河
第0536章 武昌城下旧剑折处又见程公旗
第0537章 老槐旗付遗孤手江风又卷关山雷
第0538章 少年独开半扇栅风里亲接老槐杆
第0539章 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
第0540章 碑前冷酒,司部暗霜
第0541章 江城夜雨护旗人
第0542章 哨声过江旗未湿
第0543章 堂前摔哨起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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