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卯时三刻的会散了,可会场的余寒一直拖到午前。

沈砚之回行辕不过半个时辰,总司令部便差了两名随从副官送来一份“补册函”,白纸黑文,措辞比昨夜密令软了半分,却把刀子藏在软话里:“……汉口卫戍区既称无‘异党’可拘,烦沈军座三日内补具具结文书一纸,由军座亲署,备明‘确无容留、确无知情不报’等语,以清案牍。”

周慎把函件摊在案上,气得指节发白:“具结就是画押。

画了这押,等于自己认下‘曾有机会报而不报’,回头他们想定‘知情通共’,白纸黑字一翻一个准。”

沈砚之没看那函,先看窗外。

汉水拐弯处雾已散了些,江面上漂着几片纱厂丢出来的废棉絮,白花花的,像昨夜没散尽的雪。

他忽然想起山海关起事那夜,雪也是这么白,乡勇们把火把插在城砖缝里,火光映雪,雪不化,只越烧越亮。

“不画。”他伸手把具结函轻轻推到一边,“具结文书我若署了‘确无知情’,便是替他们把昨夜的事改写成我‘本该知情’——我沈砚之不替别人的刀补刃。”

“那他们真要拿‘抗命’行文下来呢?”

“让他们行。”沈砚之从胸袋里摸出铜哨,在案面上轻轻一搁,哨口仍朝门外,“真到了军法复核那一步,我就把这支哨子、把程振邦武昌城头最后一句话、把昨夜汉口巷子里那三短一长的步点,全摆到堂上。

他们要定我罪,先定一定北伐军自己人当年立过的军令。”

他说得平,周慎却听出那股子把退路全砍了的决绝。

正说着,门外帘子一掀,卫队营一个年轻排长进来,立正时嗓音有点发颤:“军座,营里……营里四十一人刚才递了东西过来。”

是一张裁得齐齐的签到簿封皮,背面密密麻麻按了四十一枚指印,墨色有深有浅,有的指节还带着巡防时蹭的墙灰。

最底下没人写名字,只画了座小小的关城,城头一只燕,翅尖一挑,和昨夜纱厂墙根、今晨石栏上的一模一样。

排长喉头滚了滚:“弟兄们说,军座不画那道押,我们四十一个替军座把指印按在这上头。

要办就连我们一块办,山海关出来的兵,不兴让军座一个人扛。”

沈砚之低头看着那四十一枚指印,指尖在城楼简笔上停了一息。

他没说“不必”,也没说“退回去”。

只把铜哨拿起来,在四十一枚指印上虚虚点了一下,像点过每一根跟他从山海关一路走到汉口的指头。

“收进军法簿夹页里。”他声音低了些,却稳,“不叫抗命状,叫……关城同契。

哪天真有人来拆这道契,让他们先数数这四十一只手。”

排长眼圈一热,抱拳退下。

周慎在旁悄悄别过脸去,拿袖口蹭了下眼角,低声补了句:“军座,这下真把退路烧干净了。”

“退路本来就不是给人留的。”沈砚之把铜哨重新塞回胸袋,摸了一下,收手时指腹还留着哨身的温,“山海关那夜要是留退路,城也打不下来。”

二

午后,汉口江边芦苇荡里临时歇脚的那三十七人,也收到了那张“同契”的回音。

温叙白蹲在苇丛后头一块旧船板上,就着江风把交通员送来的消息念给身边人听:沈军座拒具结、卫队营四十一人同按指印、总司令部暂未行文问罪,只把补册之事压后三日。

念完,苇丛里静了半晌。

一个纱厂女工抱着昨夜带出来的半卷绷带,忽然低低哭了一声,又赶紧拿袖子捂住嘴:“我还以为……今早点名真会把我们一个个念出来,念到第三个就拖出去了。

原来真有人拿自己四十一只手兜着咱们……”

“不是兜。”温叙白把那半截画着城楼家燕的粉笔又摸出来,在船板背面轻轻描了一遍,“是不肯把‘自己人’三个字从嘴里吐出去换功名。

这种人,北伐军里不多了,可只要还有一个,旗就湿不了。”

他顿了顿,把船板翻过来,用铅笔在燕翅旁添了一行极小的字,字小得要凑近才认得清:

“江声送人处,关城在人心。”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印刷工忽然问:“温哥,那这支哨子的调子……往后咱们到了别的地方,还能吹吗?”

温叙白抬头看江面。

远处有总司令部的巡逻汽艇拖着白浪开过,浪头撞在苇根上又碎回去,没惊动苇丛里这几十双眼睛。

“能吹。”他把粉笔揣回内袋,“不吹给官长听,吹给下一拨要过江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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