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27年5月初,武汉大智门车站的梧桐已落了最后一批絮。

总司令部临时议事厅里,风扇转得嗡嗡作响,却吹不散长案上那叠新印的《各军清党复核要件》。

封皮朱红,像一层刚干透的血痂。

沈砚之进门前,把铜哨从胸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

哨身被江风、汗渍、指腹磨了十多年,原本刻在尾端的“振邦”二字早已磨成一道浅凹,不凑近看不见。

他没多摸,塞回去,整了整领章,推门进去。

今日的会不比上回。

上回是催册,今回是行文。

军法处长当堂摊开一份盖了总司令部大印的密件,声音拔得又平又冷:

“查汉口卫戍区司令沈砚之,四月十二日夜抗不呈交拘送名册,复纵放异党人员过江,部众私结‘同契’、拒具结书,迹涉通共。

兹传沈砚之到堂面核,限本堂说清三事:一、所纵放者姓名去向;二、同契四十一人是否受其唆使;三、铜哨暗号何人所授、意欲何为。”

满堂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钉在他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替他捏汗的,也有几个老同僚把眼垂下去——他们交了名册,今夜睡安稳了,可这会儿听见“纵放异党”四个字,到底还是喉头一紧。

沈砚之没先看军法处长。

他先看长案最里侧那把空椅子——那是程振邦若还在世、北伐克武昌后本该坐的位置。

椅子空着,椅背上还留着某处勤务兵没擦净的一点城砖灰。

他走过去,把铜哨轻轻放在那把空椅子前的桌面上。

“处长要问三事,我一件一件答。”他转身,声音不高的,却把风扇的嗡声都压下去了,“第一件,所纵放者,无姓名、无去向。

不是我藏,是汉口纱厂夜班工友、印传单的先生、给伤兵守药库的人,本就不该有‘拘送名册’上的姓。

他们昨夜过江,是我卫队营按巡防例开的后巷暗门,不叫纵放,叫不拿自己人交差。”

军法处长眉头一拧:“沈军座,名册具结是你部本分,你空着交上来,便是明知而故纵,还谈什么本分?”

“本分我记的比你清楚。”沈砚之抬手朝长案上一指那叠朱红要件,“北伐军当年在汀泗桥立过的本分,是打拿枪的北兵,不是拿花名册去点自己阵营里印传单的工友。

我在山海关起兵第一道军令就写‘不妄杀、不拿良民充功’——这军令比总司令部这张朱红封皮早了整整十六年。

要拿新印的章去盖旧军令的嘴,先问问我山海关那三千乡勇答不答应。”

堂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军法处长被噎了一下,转去第二问:“同契四十一人,可是你唆使聚众、私结党羽?”

沈砚之从袖里取出那本关城同契的抄页——不是原件,原件在夹匣里,他只带了这张薄薄的、四十一枚指印的抄痕。

他两手摊开,把抄页平铺在长案中央,风扇吹得纸角微卷,四十一枚深浅不一的指印全露在灯下。

“唆使?”他声音忽然轻了点,像怕惊了纸上那点墙灰味,“处长你摸摸这枚指印——第三排第七个,指根还沾着汉口巷墙的灰;最底下那个小排长的印,按的时候手还在抖,昨夜他刚替纱厂后门挡过一个稽查。

我要真唆他们,该教他们写请功状,不是按手印替我一个人扛。”

他抬眼,扫过满堂那些垂下去又悄悄抬起来的目光:

“这四十一只手,不是我沈砚之聚的党羽,是北伐军自己带出来的兵,记得程振邦城头那句话的兵。

你要定‘私结党羽’,就把这四十一只手全铐了摆到堂上点名——只是点完名,这堂上坐的诸位,夜里怕连自己胸前的领章都不敢摸了。”

长案后头有人指节一紧,笔尖在记事簿上顿出一个墨点,没敢落第二笔。

军法处长咬了咬牙,甩出第三问,声音明显急了:“那这铜哨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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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0章 碑前冷酒,司部暗霜
第0541章 江城夜雨护旗人
第0542章 哨声过江旗未湿
第0543章 堂前摔哨起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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