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让工兵换你出来!”沈砚之嗓音第一次带了急音。

程振邦抬眼,灯影里那张脸白得没血色,却还是那副笑模笑样的:“急啥……我这不还扛着呢么。

这杉木一松,前头半丈洞就全塌了,咱几宿的功夫白费,还埋里头两个弟兄……”

“我管不得洞,我管你!”沈砚之伸手去掰他左手,触到那截胳膊时心里一沉——左臂不单是外伤,肩骨怕是裂了。

程振邦却不肯动,拿右肘把沈砚之轻轻一挡:“砚之,你听我一句。

十年前山海关,你替我挡过清兵的刀;川南那回,我替你挡过北洋的炮。

今儿这根木头,就当我替这帮小弟兄再挡一回。

等洞通了、城炸开了,你别把我抬进城,让我自己走进去,成不?”

洞外空炮又响了一轮,闷雷似的滚过去。

沈砚之蹲在洞口的泥水里,看着他这张被土灰糊住、却还硬撑着笑的脸,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个字:

“成。”

程振邦这才慢慢把左手从杉木上撤下来,被两个工兵架出洞口时,左肩整个塌着,人却还回头朝洞里那民夫摆了摆手:“明儿给你补双新草鞋,别跟你婆娘说今夜这茬啊……”

话没说完,人一出口洞就软了下去。

沈砚之一把托住他后背,手摸到他左肩湿透的军装,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混着泥水,在马灯下暗得发沉。

他没喊医官,先把人抱到沟上沿的油布棚里,亲手拿剪子绞开血衣。

左肩肩骨裂了,旧伤处又撕开一道口子,土里的碎渣嵌进肉里,不致命,可这人硬扛了小半个时辰,脸色已经灰了。

医官赶来上药包扎时,程振邦还迷迷糊糊攥着那截铅笔头,嘴里念叨:“洞……别停挖……明儿我还要自己走进通湘门……”

沈砚之坐在油布棚边,拿那盏遮罩马灯搁在两人中间,雨声、炮声、远处城头偶尔冷枪的脆响全隔在棚外。

他低头看程振邦左肩裹成厚厚一团的白绷带,又看自己手背上昨夜那道新血痕,忽然把那本阵亡名册从怀里摸出来,就着灯,在最新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笔锋比往常重了许多:

“程振邦,左肩裂骨,为护民夫扛木受创。

若城破日此人不能自行入城,我沈砚之,不当先跨这道门。”

写罢,他把铅笔头轻轻塞回程振邦没伤的右手里。

棚外秋雨又密了些。

三、城头变天

九月廿七,暗道挖到城基下,填了三百斤炸药。

廿八日凌晨,天还墨着,沈砚之在指挥所里把最后一道命令落了印:通湘门三营佯攻牵制,二营随程振邦为第一梯队,炸响后即刻突入。

程振邦左肩裹了厚绷带,外面又套了件硬皮坎肩撑着,死活不肯坐担架,攥着那把老铁锹站在二营队前。

沈砚之来巡线时看他这模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只把自已那把防身用的中正剑解下来挂在他没伤的右腰上。

“进城再还我。”沈砚之说。

“成。”程振邦拍了拍剑柄,笑得还是那副老样子,“我拿你这剑,头一个挑了城头那面破旗。”

凌晨四点整。

***的火光在城基下一闪,隔了三息——

“轰——!”

通湘门东段城基整段塌下去一丈多,泥土、砖石、硝烟腾起半条街高的灰柱,城头那面湿透的北洋旗被气浪一卷,撕成几片飞进黄泥里。

二营的喊杀声瞬间压过了江风。

程振邦第一个从炸开的缺口冲进去,右肩扛锹,左肩绷带被风扯得猎猎响,人跑起来有点歪,却一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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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5章 风雨砺营,铁血固山河
第0536章 武昌城下旧剑折处又见程公旗
第0537章 老槐旗付遗孤手江风又卷关山雷
第0538章 少年独开半扇栅风里亲接老槐杆
第0539章 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
第0540章 碑前冷酒,司部暗霜
第0541章 江城夜雨护旗人
第0542章 哨声过江旗未湿
第0543章 堂前摔哨起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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