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停了下来,停在它头顶上,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拍了两下,又拍了一下,就像从前他每天出门前做的那样。

“走,阿黄,跟我回家。”

阿黄想叫一声,像从前那样汪汪地叫,可它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那呜咽没有从梦里溢出来,只是在它自己的胸腔里滚了一圈,又沉回身体深处。

雪停了。

第二天老赵推开院门的时候,雪已经埋过了门槛。

他看见阿黄躺在藤椅的投影里——侧着身,尾巴端端正正地蜷在那道它守了半辈子的地砖缝上。

那条老李缝的垫子就在它旁边,垫子上落了一层薄雪,雪上印着阿黄最后留下的那个体温印子,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藤椅还在微微晃着。

没有风,但藤椅还在晃——就像刚才有人从这里站起来,轻轻推了它一把。

老赵说,他站在院子当中哭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那条垫子盖在阿黄身上,把口袋里最后一根烟放在那片枯叶旁边。

巷子里,收废品的老陈推着板车经过,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

隔壁新搬来的那对年轻夫妻正在院子里铲雪,铁锹刮过水泥地,声音尖锐而明亮。

远处护城河的冰面上,一群麻雀落在枯荷的断茎上,一蹦一跳地在雪里找吃的。

老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打着旋儿,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

它飘过电线杆,飘过老赵家的卫星锅,飘过那扇虚掩的木门,落在那把已经不再晃动的藤椅上——端端正正的,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一个人长久坐过的地方。

雪又下了。

不是那种急急忙忙的雪,是慢悠悠的、不慌不忙的,像是老天爷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路要慢慢走。

雪落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上,落在第三棵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根电线杆底下,阿黄常做的记号早就被雪盖住了,但雪下面那个痕迹还在——那是无数次抬腿留下的,一层叠一层,叠了好几年,比雪深,比风久,比冬天长。

开春的时候,护城河解冻了。

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第三棵柳树下头,有人放了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

不是老李,是老赵。

老赵每天傍晚都来坐一会儿,带一壶茶,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泡出来的颜色黄黄的,香气很冲。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发呆。

河里漂着几瓣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桃花,粉粉的,在水面上转着圈,转着转着就漂远了。

他有时候会跟长椅旁边的人说几句话——有人问他,老赵你天天坐这儿干啥呢?

他说,替我老哥们儿遛狗。

那人左右看看,说,狗呢?

老赵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长椅下面。

又过了些年。

巷子口的香椿树长高了,高过了院墙,高过了老赵家的卫星锅,高过了电线杆上那个废弃的鸟窝。

春天香椿发芽的时候,巷子里的小孩子们会拿着竹竿去打香椿芽。

有个小孩打偏了,竹竿碰到老李家的院墙上,碰掉了一块灰皮,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他趴在墙头上往里看——院子里没有人。

一把藤椅,一只空碗,碗里积了半碗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香椿叶。

小孩觉得没意思,跳下墙走了。

后来巷子被划进了拆迁范围。

施工队来的时候,院墙上用白漆画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推土机停在巷口,铲斗高高扬着,却迟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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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4章 最后的散步
第0295章 秋雨与听诊器,九月底的雨,
第0296章 听诊器的温度
第0297章 藤椅还在晃,你还没回来
第0298章 那个冬天,雪落得很慢
第0299章 秋雨里的咳嗽声
第0300章 陌生的脚步声
第0301章 未寄出的信雨,终于停了
第0302章 藤椅空荡,落叶堆里闻见烟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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