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

藤椅的扶手被磨得油亮,坐垫上还留着主人长久坐卧压出的凹陷,像一个沉默的模子,印着一个人最后几年里所有的姿势——坐着的、靠着的、歪着头打盹的。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黄色的短毛晒得发暖。

它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捕捉着屋外的声响——巷子里收废品的吆喝声,隔壁老赵家炒菜的滋啦声,远处学校放学的铃声。

每一个声音它都要分辨一下。

分辨那个它等了很久很久的脚步声。

今天没有那个脚步声。

昨天也没有。

前天也没有。

但它还是在等。

藤椅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茶早就干了,杯底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茶垢。

杯子旁边是一盒没抽完的烟,牌子是最便宜的那种,烟盒被压瘪了一个角,盖子敞着,露出里面仅剩的三根烟。

阿黄有时候会抬起头,嗅一嗅那三根烟的味道。

那种干燥的、微苦的烟草味,是老李身上最浓烈的气味。

它记得这种气味。

它记得他坐在藤椅上抽烟的样子——右手夹着烟,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出来,在午后的光柱里翻卷,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魂。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阿黄没有时间的概念。

它不知道“三个月”是多长。

它只知道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重复了很多很多次。

每一次太阳升起来,它都以为他会从那个门口走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上落着从工厂带回来的铁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时候是半个卤猪蹄,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什么也没有,但他的手一定会在进门的第一时间伸过来,摸摸它的脑袋,沙哑地说一句:“阿黄,我回来了。”

它还在等那句话。

堂屋的陈设还是老李走那天的样子。

电视机顶上落了一层薄灰,遥控器搁在茶几上,电池已经漏了液,把遥控器背面腐蚀出一小片白色的粉末。

墙上的挂钟停了,停在十点三十五分——是停电之后就没再走过,还是刚好坏在了那个时刻,没人知道。

日历还翻在七月那一页,七月十二号被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买米”。

那是老李的字。

他的字一向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糙。

但那两个字至今还在,没有被撕掉,没有被翻过去。

阿黄不认识字,但它记得那个早上。

那天早上老李站在日历前面,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说:“米快没了,得去买一袋。”然后他低头看了阿黄一眼,笑着说:“顺便给你买个鸡腿。”

鸡腿没有买回来。

米也没有买回来。

那天他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很大,蝉叫得厉害。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不是那件工装,是一件格子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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