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乡下,榕树每每是一二十围的大木,一般人叫着“黄角”。

这黄角树每每爱寄生在别的大树上,因为发育的迅速,不两年便要闹到喧宾夺主的地位,把那原有的大木形成为自己身上的寄生树一样。

因为这样,乡里人总很嫌厌它。

乡里人的迷信只要树木一过于庞大了便要成精,能在人身上作祟。

每逢有病有痛,那迷信很深的人,便要用两三寸长的铁钉,隔着小小的红绿的三角布,拿去钉在树身上,以为这样病痛就会祛除的。

像那容易膨胀的黄角,那当然不免要多受祓钉的待遇了。

茶溪南岸的几株大榕树身上,也受了不少的这样的祓钉的灾难。

这虽然不免要给予人一种阴惨的印象,但是夏天在那儿纳凉垂钓,倒是再清凉也没有的。

大约就是因为山水比较清秀的原故罢,一般的人文风尚比起邻近的村镇也觉稍有不同。

本是极偏僻的一个乡村,当然不能够要求它有多么美的人文的表现,但那儿也有十来颗秀才的顶戴,后来在最后一科还出过一位恩赐举人。

这在邻近各乡看来是凤毛麟角般的事体了。

这位举人可以说是时代悲剧的表现者,我在这儿不妨略略地把他的身世叙述一下。

这位举人姓陈。

他原来是一位贫寒的儒医,在乡上开了一爿小小的药店。

他年纪已经老了,接连下了十好几科都不能及第,但到最后的一科也就公然中了。

中的虽然是恩举,当然也是很光耀的事,他穿起花衣补褂,四处拜客,大约得来的贺喜钱也是很不少的。

可怜这盼望了一生的举人的顶戴,或者也可以说是盼望了一生的这一些贺喜钱,却才是害人的毒药。

他中了不上半年,因为是举人,便可以“三妻二妾”了,他便娶了一房年轻的小妾。

这位姑娘娶来不三个月便毒死了他,把他所得的贺喜钱拐带着,跟着一位情人逃跑了。

乡里的人都为这位陈老先生叹息,说:“假使他不中这一个举,不得这一笔贺喜钱,他总还可以多活得一些年辰,不至于遭这样的惨难罢。”

人的寿命,在当时的人看来,好像比名和利还要贵重一点。

但事实上也并不见得是那样。

乡里人的主要营业是糟房、茶店、烟馆,这些不是都只要有利可寻,便把生命都置诸度外的吗?

他如越货行劫的勾当,尤其是乡里的一部分青年人所视为豪杰的行为。

铜河沙湾——土匪的巢穴!

嘉定人一提起我们沙湾,差不多没有不发生出这个联想的。

原因是嘉定的土匪大多出自铜河——大渡河的俗名,而铜河的土匪头领大多出在我们沙湾。

我们沙湾的土匪头领如徐大汉子、杨三和尚、徐三和尚、王二狗儿、杨三花脸,都比我大不上六七岁。

有的我们在小时候还一同玩耍过的。

杨三和尚最有名,他在十几岁的时候便成了土匪。

有一次我和我的五哥在河边上放风筝,杨三和尚也走来了。

他已经是不敢十分公开行动的人,他走到我们旁边来站了一会,但一翻身又滚在旁边的一个阬里去了。

他说:“差人来了,请费心遮掩着。”我们朝远方望去,果然看见来了几位差人,是从城里县衙门派来的背着前膛枪的皂隶。

他们是有捉拿土匪的任务的。

我们立在那阬旁边,若无其事的一点也没有移动。

那差人们走近拢来,不注意地又走过去了。

杨三和尚的出名是在搭救徐大汉子的时候。

徐大汉子也是我们场上的人,也是一位有名的土匪头领。

有一次他被官兵捉着了囚在笼子里面抬往嘉定城的途中,杨三和尚领着他手下的弟兄赶去把他劫抢了回来,同时还杀死了一位陈把总。

这件事真把乡里闹得天翻地覆了。

本来是人人视为畏途的铜河,更好像完全化为了地狱。

铜河流域的人都是一些魔鬼一样。

事情发生了以后开了好多粮子到我们街上来,知府大人和知县老爷都赶来了。

我们真是看了不少的热闹。

但在我们小人们以为热闹好玩的时候,老年人一个个都是悬心吊胆、食不下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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