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的声音到第三日才回来。

不是完整的声音,只能挤出短促气音。

女医叫他少说,他却一早便抱着木板到城南公所,先把昨日没写完的名字补上。

“为何这么急?”沈令仪问。

“怕忘。”

两个字刮得喉咙发疼。

他喝了口温水,又在木板上写:以前怕记得,现在怕忘。

乌鹭仓最初并不关人。

九年前,它只是军眷局借来存旧衣和伤兵行李的地方。

石满仓做守夜仓丁,谁来取衣,便看腰牌放货。

后来韩世昌带来第一批没有正式军籍的人,让他们在仓后换衣、换牌,再分往不同车队。

“你知道是在换名?”

石满仓点头。

“为什么继续开门?”

“每送一个,给家里五两。”他艰难道,“我娘要药。”

他没有把自己说成只会服从的小人物。

前两年,他每开一次门都拿钱。

母亲去世后,钱不再是理由,他仍继续做,因为已经知道太多,也因为韩世昌许诺这些人换了名字便能避过追杀。

有人确实活了下来。

跛左脚的老兵原名孙大河,借一块死去骑卒的牌出城,在南边开了磨坊;戴素银耳坠的女人叫柳三娘,曾带着两个孩子经过乌鹭仓,后来用新名进了善堂。

换名对他们不是只有伤害,也曾是一条从刀下逃开的路。

孙大河后来托人送过一袋面给石满仓,袋口写着“磨坊生意尚可”,没写地址。

石满仓收下后一直没吃,怕那袋面也是某种封口钱。

直到粮生虫,他才分给仓外乞儿。

“你后悔放他走吗?”

石满仓摇头,又点头。

他不后悔孙大河活下来,后悔的是当时没有让对方知道借来的名字属于谁。

那名死去骑卒的母亲后来找来,只得到一句儿子腰牌失窃,连牌曾救过另一个人都无人告诉。

一条生路若靠另一个家庭永远蒙在鼓里,便会在多年后长出新的债。

“那为什么又成了如今这样?”许豆子问。

石满仓的手停在桌上。

因为能让一个人避险的办法,也能让另一个人消失。

起初每个人知道自己借谁的牌、去哪里、何时换回。

后来名单不再交给本人,腰牌也由仓里统一收走。

有人用死者名领粮,有人用活人名顶罪,还有人被告知原名已在官册死亡,再也回不去。

“哪一年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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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145章 先救哪一个
第146章 谁说他们偷军资
第147章 箱子停在谁面前
第148章 腰牌后面的人
第149章 石满仓记得人,不记牌
第150章 父亲死后的名字
第151章 借来的侯爷
第152章 桑叶里的旧约
第153章 父亲扣下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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