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进a组后的前三个星期,几乎没有再提“国家队”三个字。

那间只有十二张桌子的教室很快把她原先对于“进入更强环境”的浪漫想象磨掉了。

第一次三十七分之后,第二周她拿四十一,第三周又掉到三十四;最高分却始终在七十上下。

更难受的不是分差,而是她渐渐看懂了差距到底在哪里。

有人并不比她更有灵感,却能在两个半小时里稳定地把五六十步推导一层不漏地走完;有人第一眼根本看不出漂亮路径,却会把最笨的办法算到底,然后在最后十分钟把答案交出来。

江遥有时十分钟就看到别人一个小时以后才发现的结构,可再过一个小时,对方已经拿到二十分,她还在一条极漂亮却没有完全闭合的路上来回折腾。

陆徊是最让她难受的一个。

他并不属于那种耀眼得让人绝望的选手,做题速度甚至不算最快,可几乎没有明显短板。

江遥偶尔能在某一道题上比他先看到关键,但整张卷子下来,他总能比她多二三十分。

一次讲评以后,两个人留在教室整理草稿,江遥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很少在一个思路上赌到底。

陆徊想了一会儿,说自己以前也赌,后来被教练骂多了,慢慢学会先问:“这条路如果错了,我什么时候能知道?”江遥听完没说什么,晚上却把这句话写进那本黑色笔记本。

她第一次意识到,强者之间的差距并不总发生在“谁看得更远”,有时只发生在谁更早知道自己正在走错。

十月下旬,省物理竞赛复赛名单下来,a组十二个人全部参加,b组也有几名成绩好的学生。

省里今年进入全国决赛的名额不多,学校老师没有公开说谁有希望,学生自己却早已把近几年分数线、各校强手和往届名次摸得一清二楚。

江遥当然知道自己作为高二生第一次真正冲省队,概率并不大,可她心里仍旧存在一种很难消除的想法:如果题目恰好适合自己,也许可以。

杜老师显然看出了这种念头,考前最后一堂课没有鼓励,只在黑板上写了两句话——“不要等适合你的卷子。

卷子不认识你。”

考试当天在省城另一所高中举行。

早上六点半,学校统一大巴出发,车厢里比平时安静得多。

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有人在看公式表,也有人故意说笑,声音却比平时轻。

江遥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带任何笔记,只看着城市从灰蓝色的清晨里一点点亮起来。

经过一个红绿灯时,她手机震了一下,是原既白发来的:“今天?”她回了一个“嗯”。

原既白没有再发“加油”,只拍了一张县一中早操后的操场,塑胶跑道上还有一层薄雾。

江遥看了几秒,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

上午理论考试五个小时。

第一题出来的时候,她反而平静了。

题目不简单,但也没有故意炫技,第一问甚至非常基础。

江遥做完前两题以后状态越来越好,第三题是电磁与运动耦合,她在草稿上绕了二十分钟,忽然找到了一个对称关系,后面的计算一下变得干净。

她写得很快,甚至在第四题开始前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发现时间比自己预想宽裕。

那一刻,她产生了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今天也许真的可以。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四题后半。

题目要求讨论一个参数变化后的稳定状态,江遥很快判断出存在两个区间。

她按照近一个月养成的习惯,先写适用条件,再推结论,一切都很规矩。

直到最后代入数值,她得到一个很奇怪的负号。

第一反应是算错,她回去查了一遍;第二遍仍然一样。

时间还剩四十多分钟,最后一道题尚有一小问没做。

江遥本来应该先放下,可那个负号像一根刺,她知道前面某一处一定出了问题,而且直觉告诉她不是小错误。

她重新追了十几行,终于发现自己在转换坐标时把一个方向符号设反,整个后半部分都必须重算。

二十七分钟。

她重新写。

二十一分钟。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翻卷检查。

十五分钟时,她仍然卡在最后一步化简。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时间不是一个可以靠“再想一会儿”解决的问题,它在眼前一格一格地消失。

最后一道题的小问还空着,第四题的结果仍未完全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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