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月这时候从站房侧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刚从货仓里清出来的民伕名册和孙部强征的田契,往沈砚之跟前一放:“总指挥,货仓后头小屋里翻出来的,全是涂家埠、牛行一带老俵被逼按了手印的借粮契、卖身契。

还有这个——”

她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正是邓如琢部前几日贴村口的那张“凡通南军者斩立决”,边角上还留着柳溪村老槐树上的浆痕。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没皱眉,只从笔筒里拔了支毛笔,就着站房旧墨,在告示底下龙飞凤舞补了一行:

“此令自今日起作废。

田归原主,契当众焚之。

东路军不征一粮、不绑一伕。”

写罢,他抬眼对林秋月道:“去,找站前空地支个火盆,把这批契当着归乡兵和附近老俵的面烧了。

烧的时候你念一遍我补的这句,让大伙瞧瞧——换旗子不算数,把契烧了、把田名儿念出来,才算真换了天。”

林秋月眼睛一亮,抱着契册转身就走,辫梢扫过门框,带起一点赣江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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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前空地的火盆是拿废铁桶支的,午前的日头终于从雾里钻出来一点,把火苗映得黄澄澄的。

附近几个村的老俵听说南军在烧契,扶着老的、牵着小的全涌到站台边,没人敢靠前,又都伸着脖子往火盆里瞧。

李槐那十几个归乡兵也站在外圈,有个兵忽然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皖北老家的地契存根,犹豫了一下,也悄悄丢进了火里。

林秋月站在火盆前,一条一条念契上的村名、户名,念到“柳溪村王阿婆晚稻三亩被强征”时,那缺牙老阿婆竟哆嗦着上前,把火盆里没烧透的半片契纸捡起来吹了吹,攥在手心呜咽出声。

沈砚之站在站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手无意识地又摸了摸腰间断刀。

赵长庚低声凑过来:“总指挥,南昌城里岳思寅刚回电了,措辞软了半截,只说‘静候查办、勿惊省城’,看样子是不敢拿牛行这事做文章了。

咱们今夜就能拔营逼南昌城下?”

“不急逼城。”沈砚之目光还落在火盆边那个攥着半片契纸哭的老阿婆身上,停了停才说,“先让牛行这把火,烧到南昌城门口去。

岳思寅软,是因为他怕我拿‘和平收站、当众焚契’这八個字堵他的嘴;可他软归软,城里那帮清党老爷的耳朵,只听‘南军赤化、烧契分田’这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半分,像话里掺了点武昌城头没散尽的硝烟味:

“秋月补的那句‘还田于民’,今儿烧契烧出来了。

可南京那边有人早就不爱听这话了——他们肯跟我们一道打孙传芳,是不想北洋再压他们头上;可真要听见江西的田真分给老俵,他们比邓如琢还先红眼。”

赵长庚脸色微变:“总指挥是说……宁汉那边……”

沈砚之没接这半句,只把视线从火盆移开,望向南昌方向灰蒙蒙的城堞轮廓。

风把火盆里的烟送向西南,送向武昌、送向南京,也送向那道已经悄悄在革命阵营里裂开的缝。

他没点破,只低声留了句像说给赵长庚听、又像说给腰间那把断刀听的:

“仗快打到南昌城下了,可真正要防的,不一定是城里的岳思寅。

先记着今儿这把火、这堆灰、这十几个搁枪回家的人。

哪天上头真有人递话来要我们‘别再烧契、别再留归乡兵的活口’,你就知道——东进的路还没完,阵线里的冷风,比赣江的秋风还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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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部队在牛行站外扎营。

没占民房,没封集市,炊事班在站外空地支锅熬粥,给归乡兵和附近老俵也匀了半勺。

李槐捧着粥碗蹲在铁轨边,抬头看了眼沈砚之从营门经过的背影,忽然跟身边一个归乡兵嘀咕:“这沈总指挥,比咱们邓大人少三杆旗、少十把刀,可不知道咋的,就让人觉得……这粥是热的,人是站直的。”

那兵嘿了一声,把碗底最后一点粥渣舔了,闷声道:“回皖北跟我爹说,这回不是逃回来的,是人家给路费、给脸面送回来的。”

营门那头,林秋月把白天烧剩的契灰收进一只小布囊,又从宣传册里摸出那页沈砚之亲笔的“不罪归乡”底稿,一并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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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2章 哨声过江旗未湿
第0543章 堂前摔哨起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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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5章 牛行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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