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行车站的钟楼在晨雾里只露个尖顶,像根锈了的铁针,把民国十六年十月这个阴冷的早晨,一下一下戳在赣江边上。

沈砚之勒马立在牛行站东翼废驿道的土坡上,没举望远镜。

他不喜欢在没摸透风向的时候先举镜子——镜子一抬,身后的将校都跟着抬,阵前的锐气先泄了三分。

他只把马鞭搭在鞍桥上,眯眼望着雾里那排灰扑扑的站房、铁轨上停着的几列闷罐车,还有站口那面垂得快贴到杆子上的“五省联军”旗。

昨夜解了锚链的三艘炮艇泊在江湾里,炮栓全卸,像三头被拔了牙的老水牛伏在水边。

石阶上那些整整齐齐搁着的汉阳造,天亮前已被亲兵收进驮篓,连那支刻着“皖北李记”的也收了,枪托朝外,没裹油布——沈砚之说,留着那点刻字朝外,让前头弟兄都瞧瞧,仗不是非得见血才叫赢。

“总指挥,前卫营到东闸口了。”赵长庚拨马过来,声音压得低,“探子回话,邓如琢那两个主力旅今早才发觉炮艇哑了火,车站西头已经乱了,当兵的在砸军需库的门抢干粮,当官的堵着站房骂监哨通敌。

要趁这会儿突进去吗?”

沈砚之没答,只偏头问了句:“站房里那部电台,探子说还在发报?”

“在发。

邓如琢的参谋天没亮就给南昌城里拍了三封急电,一口咬定‘东翼失炮系南军夜袭所致’,把搁枪那十几个兵全算成被我斩了。”

沈砚之眉心这才轻轻一拢。

他摸了摸腰间程振邦那把断刀的刀柄,指节慢慢收紧。

“他倒会写戏本。”声音还是淡的,“把活人写成死人,好把‘通敌’的罪往自己部下面前一推,回头还能跟南昌的岳思寅喊冤要援兵。

真要我今早硬冲进去,西头乱兵一慌,站房里那部电台立刻改口报‘南军屠站’,明天南京的报纸就该登‘沈砚之牛行屠俘千余’了。”

赵长庚一愣,后背倏地沁出层冷汗。

他跟了沈砚之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响的刀子——明刀明枪他不怕,就怕对面那帮军阀把活人血当墨,往报纸上一抹,就把一个不扰民的总指挥抹成和邓如琢一路的屠户。

“那……按兵不动?”

“不。”沈砚之把马鞭轻轻一扬,这回落了鞭,不重,却清清楚楚点在土坡前那面写满安民告示的布幡上,“动。

但先不进站房,把东闸口到西货场全围起来,留西头一条退路给愿意缴械的兵。

再派一个班,带那十几个归乡兵里认字的一个,上站房门口喊话——不是喊‘缴枪不杀’,是把昨夜我写的那页‘不罪归乡’原话,当着他们同僚的面念一遍。”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雾里隐隐攒动的西头乱兵,补了一句:

“邓如琢要拿死人做文章,我就把活人摆到他电台天线底下去念。

念完了,谁还想把枪往地上搁,我沈砚之亲自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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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货场外的喊话,是辰时三刻开始的。

雾还没全散,赣江的风把声音送得又平又远。

那个被沈砚之点名的归乡兵叫李槐,就是昨夜在石阶上搁下“皖北李记”那支枪的安徽小子,字认得半箩筐,念话时带着点皖北口音的硬邦邦的调子,却一句没打磕绊:

“……国民革命军东路军总指挥沈公亲笔:凡孙部将士,愿留者编入革命军同饷同粮,愿归者发路费两块、不追不罪,枪搁石阶即可,不记名、不搜身、不报上司……”

西货场里先是一静。

接着哗啦一声,有个兵把钢盔先摘了往地上一丢,又有人把枪横在货堆上,三五个、十几个,像春汛前先化开的几块冰。

可也有个穿呢子马靴的营副跳上闷罐车踏板,扯着嗓子骂:“李槐你个软蛋!

邓大人待你不薄,南军的话也信?

等下南军冲进来,第一个拿你祭旗!”

话音未落,站房二楼一扇窗“砰”地推开,邓如琢部的参谋主任钱书铭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刚译好的电稿,冲楼下乱兵高喊:“诸位莫慌!

李槐等一十三人昨夜已被南军斩于江滩,这喊话的是南军找的假人、留声机放的戏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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