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山海关光复头一夜,沈砚之亲手砍了抢百姓年货的那个乡勇,这规矩就再没松过。

门帘一掀,林秋月端着一瓦罐热水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抬眼看了沈砚之一眼,没说话,只把水罐轻轻搁在米袋边。

沈砚之随手掀开图角,又问:“秋月,你下午在柳溪村跟老俵聊的那些话,我托你问的‘孙部炮艇夜里换不换哨’,问出来了?”

林秋月从袖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纸,摊开:“问出来了。

炮艇上的人怕秋寒,后半夜换哨最松,而且换哨的小艇要从牛行车站东头那道小汊湾绕,正好贴着您画的那条废驿道背水侧。

老俵的渡船佬说的,错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还问了,炮艇上的兵一半是安徽征来的,家里也分不到地,有人私底下念叨‘打南军不如回家收稻子’。

若总指挥肯派人递个话过去,不一定人人都肯硬打。”

沈砚之眼底微微一亮。

他拿过那张草纸看了两眼,把草纸和布防图叠在一处,指尖在“小汊湾”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不硬打,就递话。”他抬眼扫过屋里众人,“明晚填道的是一个营,另抽一个班,带我亲笔写的一页话——不写‘缴枪不杀’,写‘回家收稻子,南军不追、不罪、发路费’。

谁愿意过来的,把枪搁在汊湾石阶上就走;不愿来的,把话带回去也给邓如琢听听。”

赵长庚忍不住低声道:“总指挥,万一他们假意受话、暗地报信……”

“那就算我替振邦多递一回劝降的酒。”沈砚之声音淡了些,指节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断刀,“振邦在武昌跟我说,仗打到最后,最金贵的不是城池,是还肯回家收稻子的人。

真要人人都铁了心给军阀卖命,这东进的路,才真走不动了。”

粮栈外秋风掠过赣江水面,带来远处炮艇汽笛闷闷的一声。

林秋月站在灯影边,看着沈砚之低头在便笺上落笔的侧影——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旧米袋上,和当年山海关雪夜里那个在灯下磨刀的教书先生,忽然叠在了一处。

她忽然明白,这人从宣统三年的雪夜走到民国十六年的赣北秋野,旗换了几面、袍换了几身,唯独那点“不拿百姓当军粮、不把活人当死棋”的执拗,一点没变。

------

次夜三更,废驿道。

月被云吞了,赣江的水声贴着岸根响。

填道的老俵们闷头扛土,没人点灯,只有偶尔一声低低的号子被风掐断。

亲兵班的小伙子们蹲在汊湾石阶边,把沈砚之那页亲笔话递到小艇靠岸的换哨兵手里。

那安徽籍的小兵借着云缝里漏的一点微光,就着水光把那页纸看了两遍,嘴唇动了动,忽然把怀里的汉阳造往石阶上一搁,又解下腰牌,低声道:“……路费不要了,留这枪,我游水回对岸找我娘去。”

第二艘小艇靠来时,两个兵对视一眼,也把枪搁下了。

第三艘没靠岸。

艇上那人是邓如琢派的监哨副目,听见前头动静,猛地拔枪要喊。

埋在草丛里的亲兵没开枪,只一枚石子“嗒”地打在他枪管上,紧接着沈砚之的声音从暗处平平递过来:

“喊一声,惊了全站,你那三个同乡今夜就全得陪你吃枪子。

搁枪,我仍算你递了话;喊了,我保那三个同乡平安走,你留这儿。”

副目手一僵,咬了半晌牙,到底把枪横在艇沿上,闷声道:“……我替邓大人盯炮艇三年,就没人跟我说过一句‘不追不罪’。”

天快亮时,三艘炮艇的锚链被悄无声息地解了,亲兵班把炮栓全卸了码在汊湾石阶上,月白的天光刚漫过江面,沈砚之站在石阶上往牛行车站方向望了一眼。

赵长庚低声来报:“总指挥,炮艇废了,车站东翼空了。

今早可直插牛行,一天之内能逼到南昌城下。”

沈砚之却没露喜色。

他弯腰,把石阶上那几支搁得整整齐齐的汉阳造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其中一支枪托上刻的“皖北李记”四个小字,轻轻叹了口气。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0540章 碑前冷酒,司部暗霜
第0541章 江城夜雨护旗人
第0542章 哨声过江旗未湿
第0543章 堂前摔哨起关城
第0544章 东进路上第一枪
第0545章 牛行破晓

关山风雷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免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清风辰辰的小说进行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