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知道这些穿白衣服的人是谁,不知道那辆白色的车为什么要停在楼下,不知道担架是什么,不知道氧气面罩是什么。

它只知道老李躺在担架上,老李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比昨晚凉了半度。

赵婶拖着阿黄的项圈把它往回拽,一边拽一边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黄的脖子被项圈勒得生疼,气管被压迫出尖锐的摩擦音,但它不松爪——它在拼命,用一条狗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对抗老李从这扇门里消失这件事。

担架消失在楼道拐角。

阿黄听见老李的拐棍从担架上滑落,砸在楼梯上,铛啷啷滚了好几个台阶,然后停住。

那根拐棍老李用了三年,握柄被磨得油亮,底端的橡胶套已经掉了,走路的时候会发出金属撞击水泥的脆响。

阿黄认得这个声音。

每一次这个声音在楼道里响起,就意味着老李在往上走,一步一响,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黄会蹲在门口等那个声音从远到近、从低到高,等铁皮门被推开的那一瞬扑上去。

现在那个声音滚下楼梯,越滚越远,然后停了。

阿黄不挣扎了。

它安静下来,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两只前爪搭在门槛上,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竖得笔直。

赵婶松开项圈,靠在门框上捂着脸哭。

她说阿黄,别等了,你爷爷去医院了。

阿黄没动,耳朵也没有因为她的声音而转动。

它在等另一个声音——等那个拐棍敲在楼梯上的金属脆响重新由远及近,等那扇铁皮门重新被推开,等那只带着铁锈味的大手重新落在它头顶。

但什么都没有。

楼道里很安静。

冬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走廊尽头的一扇纱窗吹得哐哐响。

隔壁那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楼下有人在收晾了一整天也没晾干的被单,晾衣绳摩擦铁环发出吱吱的尖叫。

这些声音阿黄都听得见,但它想听的那一个,迟迟没有来。

天黑透了。

赵婶把阿黄的食物和水放在门口,用一条旧毯子垫在它身下,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之前把走廊的灯开着。

阿黄没有碰食物,也没有喝水。

它趴在毯子上,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铁皮门,耳朵竖着,偶尔转动半寸,捕捉楼道里每一个细碎的声响。

有邻居上楼,脚步声太重,不是老李。

有小孩在楼上跑,脚步太快,也不是。

有野猫从楼顶跳过,踩翻了瓦片——更不是。

每一次都不是,但阿黄每次都会把耳朵竖到最直,鼻翼翕动两下,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后半夜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阿黄慢慢地站起来,走进空无一人的屋子。

它绕过灶台上已经凉透的砂锅,绕过老李喝粥用的那只碗,绕过往常它总是挡在路中间的矮凳,径直走到窗边的藤椅前。

藤椅还在,椅背上搭着老李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领口的棉絮露了出来,袖口磨得发亮。

阿黄低头钻进藤椅下面,把鼻子埋进那堆落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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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0361章 藤椅下的落叶堆
第0362章 空屋余温与未散魂
第0363章 藤椅下永远少了一片叶子
第0364章 空碗里添了第十七次粥
第0365章 藤椅上的咳嗽声
第0366章 空屋
第0367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368章 空椅余温
第0369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像一场漫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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