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老李的咳嗽声就没断过。

不是那种呛了风之后的干咳,三两声就过去了。

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井底敲一口破钟的咳,每一下都带着痰液翻滚的浑浊声响,从喉咙里爬出来,停一下,再爬一声,没完没了。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耳朵跟着咳嗽声一动一动。

老李每咳一下,它的右耳就转过去半寸,咳声停了,耳朵又转回来,然后再咳,再转。

它的耳朵像两片被风吹得不安生的树叶,一整晚都没真正耷下来过。

灶台上煨着一砂锅冰糖雪梨,是隔壁赵婶下午送来的。

赵婶把砂锅往灶上一搁,叉着腰数落了老李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李老头,你听听你自己咳成啥样了,肺都要咳出来了还不去卫生所,你是嫌命长还是咋的?”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嘿嘿笑,说小毛病,吃两天梨就好了。

赵婶走的时候把门摔得震天响,老李还是在笑。

阿黄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闻得出赵婶身上的味道——肥皂、葱姜、还有一点婴儿爽身粉。

赵婶每次来都带着这股味道,每次来都要大声说话,每次走都要摔门。

阿黄不喜欢摔门的声音,但它喜欢赵婶,因为赵婶每次来,灶台上就会多出一点能闻到甜味的东西。

冰糖雪梨的甜味混着老李身上的烟草味,在屋子里慢慢搅成一团。

老李的藤椅摆在窗边,窗外是护城河的方向。

冬天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老李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深一道浅,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地图。

窗台上放着三颗石头,是阿黄前天从河边叼回来的。

它每次出门都要叼点东西回来——石头、树叶、不知谁丢的半只手套——整整齐齐地码在藤椅脚下,像是给老李上供。

老李说你这狗上辈子大概是条龙,专门往家里叼宝贝。

这会儿老李又咳起来了,这回咳得比之前都凶,整个上半身从藤椅里弹起来,脊背弓成一座起伏的山。

阿黄立刻从地上弹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伸出舌头舔老李垂在扶手外面的那只手。

老李的手背又干又凉,皮肤粗得像砂纸,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痕迹。

阿黄的舌头温热潮湿,一下一下地舔过那些铁锈色的纹路,像是想把那些洗不掉的痕迹都舔干净。

咳声渐渐平息。

老李缓过气来,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阿黄的脑袋,手指陷进它后颈厚实的皮毛里,力道很轻,轻到阿黄几乎感觉不到。

“没事,没事。

老毛病了。”

阿黄听不懂“老毛病”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自己从去年冬天开始,就越来越频繁地听到这个声音。

刚开始是几天一次,后来是一天几次,现在是一晚上好几次。

每次这个声音响起,老李的身体就会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的皱纹会比平时更深,眼睛里的光会比平时更暗。

阿黄不喜欢这个变化,它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去对抗这个变化——舔老李的手,把头拱进老李的掌心,叼来自己最宝贝的石头放在老李脚边。

有一次它甚至把窗台上最大最圆的那颗石头叼到了老李膝盖上,那是它最喜欢的石头,它在河边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挑出来的,圆得像一颗蛋,表面光滑得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老李看着膝盖上那颗石头,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咳完了他说:“阿黄,你是怕我死啊。”

阿黄歪着头看他。

它不懂“死”这个音节代表什么。

它只知道老李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截,像是有人把灶膛里的火拨小了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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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361章 藤椅下的落叶堆
第0362章 空屋余温与未散魂
第0363章 藤椅下永远少了一片叶子
第0364章 空碗里添了第十七次粥
第0365章 藤椅上的咳嗽声
第0366章 空屋
第0367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368章 空椅余温
第0369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像一场漫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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