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

他穿好之后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用手理了理头发——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理不理其实没什么区别。

然后他弯腰拍了拍阿黄的脑袋,说:“我出去一趟。

你好好看家。”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说“好好看家”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口头禅。

但那一天,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好像想把这句话刻在阿黄的耳朵里。

阿黄记得他的手。

那只手放在它头上的时候比平时重,比平时久,掌心是热的,有一点微微的黏——是汗。

他在紧张。

阿黄不懂紧张是什么,但它舔了一下那只手。

它想的是:你的手好咸。

它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它以为他只是出去买个米。

它以为过一两个钟头他就回来了,手里拎着米袋子和鸡腿,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一下,骂一句脏话,然后把鸡腿丢进它碗里,自己坐在藤椅上点一根烟,开始唠叨今天米又涨了两块钱。

它等了一下午。

又等了一晚上。

天黑的时候他还没回来,阿黄开始不安。

它在堂屋里转圈,从门口跑到藤椅旁边,又从藤椅旁边跑到门口,来来回回几十趟,爪子在水泥地上磨出了细碎的声响。

它趴在门槛上,鼻子冲着门缝,拼命在空气里搜寻他的气味。

老李的气味还在——藤椅上有,茶杯上有,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上有。

可门缝里没有新的。

没有他正在往家走的气息,没有他手上拎着的米袋子的味道,没有他走路时脚底扬起的灰尘的味道。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来的是隔壁的老赵。

老赵推开院门的时候,阿黄从藤椅底下一下子蹿起来,尾巴摇得像一把失控的扇子。

它冲到门口,闻了一下,尾巴停了。

不是他。

老赵穿着一双解放鞋,走路外八字,身上有股膏药味。

他的眼神怪怪的——躲闪,不敢看它。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摸阿黄的脑袋,阿黄往后退了一步。

它不要别人摸。

它要那只粗糙的、有铁锈味的、掌心永远发烫的手。

老赵蹲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灶台上那锅已经馊了的粥端出去倒了,又把窗户开了半扇通风。

他走的时候,阿黄跟到门口。

老赵回头看了它一眼,摇着头说:“别等了。

他不会回来了。”阿黄不知道“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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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3章 秋雨中的体温
第0294章 最后的散步
第0295章 秋雨与听诊器,九月底的雨,
第0296章 听诊器的温度
第0297章 藤椅还在晃,你还没回来
第0298章 那个冬天,雪落得很慢
第0299章 秋雨里的咳嗽声
第0300章 陌生的脚步声
第0301章 未寄出的信雨,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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