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人站着,灰布衫,干干净净,左手拢在袖里。

晨光把他影子拖进门来,长长的,一直够到柜脚。

裴先生没抬头,手还停在账本那行字上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响。

「好俊的腿脚。」老九先开了口,烟杆子横在门槛上,「我蹲了三十年门槛,头一回让人摸到门口才听见响动。

属猫的?」

「不敢。」门外那人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走惯夜路的人,脚底轻些。

惊扰了先生对账,是我的不是。」

他嘴上赔着不是,脚却没动。

陆远留意到,他进门先看的不是人,是那口柜——目光从柜顶一路落到底角,像在数什么。

看完柜,他才看人。

药王阁的人认柜不认人。

来的这位,倒像是认得柜。

陆远站在柜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自己在医院窗口抓了这些年药,头一回见着把认柜两个字摆在认人前头的场面,还是老掌柜留下的那几道题开的头。

眼前这人进门先数柜角,倒跟那些老跑货的一个路数。

他想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后半步,把主位让给裴先生。

这是药王阁的堂屋,轮不着他一个晚辈先开口。

张德厚自那人进门就没出声,这时候抬眼,把来人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才开口说了头一句话:「你走的水路,是下水的船,还是上水的船?」

那人一怔,随即笑了:「老先生好眼力。

下水的船,顺流,走得快,留不下记号。

我是上水的船——走得慢,可沿河哪家码头歇过脚,哪片苇子底下避过风,岸上的人心里都有数。」

「上水的船,认的是岸。」张德厚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渡口的先生,进来说话。」裴先生终于抬起头,隔着圆眼镜打量他,「外头风凉,屋里头账暖。」

那人迈过门槛,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落脚没声。

到堂屋当中,他站住,朝裴先生拱了拱手,又朝张德厚拱了拱手。

拱到老九那儿,他顿了顿:「这位爷,二十年前夜里那趟旱路,辛苦您了。」

老九的烟杆子猛地收回去,在膝盖上磕了一下:「你认得我?」

「不认得。」那人说,「认得您断的那条腿。」

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陆远心头一凛——老九断腿的事,是二十年前送裴先生出城被截道落下的,药王阁自己人都不全知道。

这人开口就点到腿上,分明是那夜在场,或是听那夜的人说过。

「那年旱路断了,我走的是水路。」那人自己拣了把椅子坐下,也不等主家让,「船在渡口等了半宿,没等着人。

后来听说,道上那拨人连车带账都截了——我就知道,这账,一时半会儿清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陆远听着却心惊。

老九断腿那年,他才十来岁,还蹲在医院药房的柜台后头看大人抓药。

等他知道药王阁三个字的分量,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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