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邑之谋的消息传遍长安之后,秋苹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街上的味道。

从前城南的集市口有一排胡人开的铺子,卖烤饼的、卖葡萄干的、卖羊毛毡毯的,炉火里总是飘着一股混合了孜然、面香和羊油的暖烘烘的气息。

秋苹每次路过那儿都觉得饿,哪怕刚吃过饭也会忍不住停下来买一块刚出炉的胡饼,芝麻在焦黄的饼面上密密麻麻地嵌着,咬一口酥得掉渣。

可这几日,那股味道淡了。

先是烤饼的摊子不见了,然后是卖葡萄干的布棚拆了,最后连那家开了十来年的羊毛铺子也关了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秋苹去东市抓药的时候,看见城门口新贴了告示,红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凡匈奴商贾,限三日内出关;与匈奴有姻亲往来者,限期自首;窝藏匈奴人者,与同罪。

告示旁边围了一圈人,有的在议论,有的在叹气,有个卖羊肉汤的老汉摇头说了句“何必呢,那些胡人又没犯事“,旁边立刻有人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疯了?

如今谁敢替他们说话“。

秋苹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那告示,心里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没有挤进去细看,转身离开了,沿着城墙根往回走。

城墙根那条路她平时很少走,因为比正街远了些,但今日她想绕开集市口的那些空铺子,不想看见那些关门闭户的胡人店铺。

然而绕也绕不开。

城墙根下有一排矮屋,住的都是些在长安讨生活的异乡人——有从西域来的商人,有从匈奴那边逃荒来的牧民,还有几个从更远的波斯那边过来的行商,说话叽里咕噜的秋苹听不懂。

往常她路过这里,总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响动、孩子的笑闹、女人们在屋檐底下用她们自己的语言聊着天。

可今日这条巷子安静得吓人。

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只有一两户门口堆着捆好的包袱,像是随时准备要走。

有个小男孩蹲在自家门槛上,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兔子,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秋苹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她走到一户她认识的门口——那是一个匈奴老太太的家,老太太姓什么秋苹一直没问清楚,只知道她年近七十,在长安住了整整二十年,平日里靠给人家缝皮袄子为生。

老太太有严重的风湿,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是秋苹的老病号了。

三年来她隔半个月就来秋苹的医馆扎一回针,每次走的时候都要握着秋苹的手说一堆她听不懂的匈奴话,但从那表情里秋苹知道,那些话大概是“谢谢“和“保佑你“之类的意思。

秋苹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满是皱纹的眼睛,那只眼睛看见是秋苹,才把门完全打开。

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旧袍子,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

她的脸比上次来扎针的时候又瘦了一些,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陷进去,脸上那纵横的皱纹里夹着泪痕,还没干透。

“秋大夫……“她一开口,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你怎么来了?

“

秋苹看了看她身后那间屋子,家徒四壁——一张矮榻、一口锅、一个半旧的木箱,墙上挂着一件没做完的羊皮袄子,针还别在领口上,像是做到一半就停了。

“我听说了告示的事,“秋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您……要走么?

“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两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两行泪来,她没抬手擦,就那么让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淌进嘴角的皱纹里。

“我住了二十年,“她说,声音颤得像风里的枯叶,“我的男人死在这里,我的孩子生在这里,长安就是我的家。

他们叫我匈奴人,可我二十年没有回去过匈奴了——那边还有谁认得我?

还有谁要我?

“

她扶着门框,像是一下子站不住了,慢慢蹲下去,秋苹赶紧扶住她,两个人就那样蹲在门槛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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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26章 除夕夜话
第27章 马邑之谋
第28章 伏击失败的消息
第29章 秋苹的辩解
第30章 绝和亲
第31章 春水
第32章 春水暗流
第33章 转机
第34章 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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