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当时他想,这点事算什么,苏眠是跟组的,是自己的,不用负责,不用记。

不对。

还有更早的。

贵州之前。

三月?

三月的他在黄河边拍凌汛。

父亲刚走不久。

他蹲在河边哭,苏眠递给他暖水袋,37度,印着小鸭子。

他记得自己把苏眠拉进蓝帐篷里。

记得苏眠的指尖沾着红泥。

记得苏眠说“顾明远,你别装了“。

记得自己说“我装什么“。

然后就忘了。

故意忘了。

因为当时他刚拿了奖,刚签了资方的合同,刚要拍《大河》,不能有绯闻,不能有拖累,不能有苏眠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他记不清了。

到底哪次?

到底是五月,还是三月,还是更早的去年冬天?

他记不清自己生命的很多细节了。

记不清父亲的忌日,记不清苏眠的生日,记不清自己第一次拿起摄像机的时间,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开始骗自己。

这就是惩罚。

之前他故意遗忘,现在要一笔一笔想起来。

想得头疼。

想得干呕。

想得膝盖里的石英砂磨得发疼。

想得喉咙里的酸水往上涌。

大巴颠了一下。

压过一块松动的黄土。

他的头撞在车窗上。

疼。

旁边的农民工递给他一颗糖。

橘子味的。

糖纸是橘色的,像黄河的落日,像苏眠鞋带头上的淡粉指甲油。

他接过,没吃,放在帆布包的侧袋里。

农民工没说话,转回头去,和旁边的人聊家里的麦子。

说今年黄河的水黄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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