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兵的文书是第三天递出去的。

张不言没有走府衙的渠道,直接派人送去了苏州城外最近的驻军营地。

驻军的千总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西北汉子,接到文书后没有多问,只让送信的人带回来一句话:“巡察使有令,末将照办。”第二天拂晓,周千总带着两百名士兵,在城南的河滩上无声列队,甲片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冷光。

赵大虎已经等在河滩上了,他没有穿便服,腰间挂着那把柴刀。

他看到周千总翻身下马,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孙家在城东的宅子有五重门,每一重都有家丁把守;后院有一扇角门通向河道,备有一条小船,如果正面动静太大,可以从水上走。

周千总听完了,沉默了一下,简洁地回道:“前面交给我,后面交给你。”两人像一支被分别攥在两只手里的笔,各自蘸好了墨,等着在纸面上同时落下。

天刚亮透,城门才开,从南门涌入的队伍分成了两路,一路沿着主干道直扑城东,另一路散开,无声地围住了孙家宅院周围的三条巷子。

当第一队士兵停在孙家朱红大门前时,守门的家丁正要呵斥,却被远处传来的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钉在了原地。

周千总勒住马,在马背上坐稳,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晨雾传到门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奉巡察使之命,查封孙府。

开门。”门没有立刻开。

隔着门板能听到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交谈,像一窝被掀开巢顶的蚂蚁,在原地打转,却找不到出口。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内,面色微白,却没有失态。

他拱手道:“在下孙府管事,不知巡察使何故带兵围府?”

张不言从士兵身后走出来。

他没有骑马,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腰间挂着巡察使的令牌,目光从管事脸上扫过,看向门内那座隐约可见的五重院落:“请孙老爷出来说话。”管事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但没有折断的竹子,语气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扬起,像是要托住那枚正在下坠的筹码:“老爷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巡察使若有事,在下可以代为转达。”张不言没有再说,侧头对周千总点了一下头。

周千总从马上下来,朝身后的士兵挥了一下手。

士兵们涌进大门,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急雨,迅速而密集,瞬间铺满了前院的每一个角落。

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喊叫,只是一个背影被那阵涌入的脚步声淹没了片刻,又顽强地重新浮了上来。

张不言跨过门槛,沿着甬道穿过二门、三门、四门。

每一重门都有士兵在把守。

他到第五重门的时候,孙家的家主终于露面了。

孙德茂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绸袍,须发皆白,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棵被修剪多年的老松,姿态端正,但他身后那扇已经半开的门像一道尚未合拢的账目,露出了底页边缘的一角。

他看着张不言,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开了口:“巡察使远道而来,老夫本该设宴款待。

这阵仗,恐怕不太合适吧。”张不言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本已经翻过很多次的账册,翻开其中一页,把那一面转向孙德茂,声音不高不低:“孙老爷,苏州府盐库的账册,和孙家盐引发放记录对不上。

我数过了,五年间,缺了两万三千石。

这笔账,您打算怎么解释?”

孙德茂看了一眼那一页,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重新落在张不言脸上,片刻后,不紧不慢地说:“巡察使,您刚到江南,可能还不清楚这里的规矩。

有些事,不是账册上写得清楚的。”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信封是素白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张不言看到他在递出那封信时,手指没有颤抖,像是在递一枚已经称过量过的砝码。

他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又递了回去:“孙老爷,这封信,您还是自己收着吧。”孙德茂的笑容终于淡了,像一盏被从窗台上挪走的灯,照亮过的地方重新落回了暗处。

他站在正堂门口,没有再说,目光从张不言脸上移到那些正在搬动箱笼的士兵身上,又移回张不言脸上。

当天傍晚,查抄的初步清单被送了出来。

银子是分批清点的,银锭、银饼、碎银,还有一些外藩的银币,装了整整三间屋子,粗略估算,三百多万两。

粮食堆满了六间仓房,新粮旧粮都有,旧粮在最里面,新粮叠在外面,像一层被小心掩饰的表面。

布匹、药材、瓷器、书籍堆满了另外几间屋子,像一座被临时存放的集市,每一件都贴着尚未标价的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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