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纸是从第二天清晨开始堆积的。

天还没亮透,府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大多穿着深色的旧衣裳,衣料被反复搓洗到泛白,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

有的人提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在晨风中跳动着,像一粒被捏在指间迟迟不肯放下的火星。

他们等待的,是一扇门在早上被推开。

张不言让人把府衙大门的门槛卸了,把条案摆在了门前石阶上方。

这样每一个人走上台阶时都不用低头,不用弯腰。

第一位递状纸的是一个老妇人,她的手指弓得像老树的根须,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像是从土里连根拔起时还带着泥。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只是把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放在案上,又退后一步,那双被岁月磨得只剩最后一点光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张不言。

张不言打开折纸,纸面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泛白,像一条被走过很多遍的路,路边的草都踩平了。

字迹是别人代写的,但内容是一个人的声音——三年前,她家的两亩水田被刘家强占,丈夫去府衙告状,回来后第三天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媳妇改嫁了,孙子被带去了外乡,她一个人住在村口的老屋里,靠野菜和邻居的施舍过活。

状纸的最后一行写道:“田没有了,人也没有了,我活着不知道为了什么。”张不言放下状纸,抬头看着老妇人:“老人家,你家的田地在什么位置?”老妇人说了一个地名,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遗忘很久的坐标。

张不言在状纸上记下,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查”字,墨迹在纸面上晕开,像一滴雨落在晒干多年的土地上,被迅速吸收,只留下一圈深色的边缘。

第二位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件补了七八处补丁的短褐。

他的状纸写在一张草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一根树枝蘸着墨汁写的。

他说他家在城西有一间铺子,开了一辈子的豆腐坊,去年秋天被周家看中了那块地,说要“扩宅子”。

他不肯卖,第二天铺子就失了火。

火灭了之后,他发现灶台底下多了一截没烧完的油布。

状纸写到这里就断了,像是写的人在落笔时突然被一阵风吹走了思绪,不知道该把接下来的话放在哪一行。

张不言问他有没有报官,中年汉子低下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报了。

没有用。

他们说我是自己不小心走了水,诬告他人。”张不言说:“你铺子烧了之后,周家来买地了吗?”中年汉子说来了,出价只有市价的三成,他接受了,因为不接的话,可能下一次烧的就不是铺子了。

整个上午,状纸像被风吹落的叶子,一张接一张地落在案上。

到午时收工,共接了三十七份。

每一份背后都是一条被压在水面下的脊梁,有些已经弯得太久,甚至自己都忘了还能伸直。

张不言没有午休,坐在条案后面就着赵大虎端来的一碗凉粥,一边喝一边翻看那些状纸。

粥已经凉了,米粒泡得发胀,但他没有在意,一碗粥喝完了,状纸也刚好翻完。

他放下碗,提起笔,开始在每一份状纸的背面做标记——哪些需要调地契来查,哪些需要找当年的经手人证,哪些需要实地丈量。

第三天、第四天,状纸继续增加。

到第四天傍晚,总数已经超过了一百份。

刘家的地契大部分是合法的,但那些合法地契背后的流向像一条隐蔽的河,河面上漂着文书和印鉴,河底却沉积着地契和补偿金之间那道被抹平的差额。

周家的手段更隐蔽一些,他们不直接强占,而是通过高利贷让农户欠债,再以地抵债。

而那些连地都没有的人,被以“非法占地”或“流民滋事”的名义抓进牢里,再以劳役折抵“罚款”。

那些被关进去的人里,有的至今还在某个采石场里凿石头,有的已经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第五天下午,张不言传了第一批证人上堂。

他用的是正堂——府衙里那间最正式的公堂,匾额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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