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桥下游半里,有家替人补锅的破棚。

棚主夜里来京兆府报信,说后墙一直有人敲三短两长。

他以为是河水冲木,直到声音连响三遍,才发现废炭窖的门被从外面钉死。

杜衡就在里面。

他身上只剩中衣,左臂划开一道口子,血早止了。

嘴里塞着自己的官袜,右脚赤着,左脚倒还穿着靴。

炭窖里有水有半张硬饼,显然困他的人没打算立刻要命。

京兆府先请医者处理伤口,再问经过。

医者说后颈肿伤不重,左臂口子却是杜衡醒后自己在门钩上磨出来的。

他原想割断捆腕麻绳,绳未断,皮肉先破。

炭窖角落有一截被血浸软的草绳,磨痕与伤口方向相合。

杜衡没有因被困就自动成了可信之人。

京兆府让医者、棚主和巡街差役分别写下所见,杜衡独自叙述,四份记录对过时辰后才合卷。

其间他三次问半印是否找回,远比问自己会不会被治罪着急。

杜衡说,他午后接到东宫口信,要他带尚书省值守印去补手诏见证。

来传话的是内侍杜行,验过宫牌,也说出皇帝右手发冷、太子被封东偏殿这些未公开的细节。

杜衡没有立刻信。

他按规矩只能带值守印的半印,另一半留在尚书省锁柜。

两半合上才能盖出完整“值守见证”,单独一半只出半圈字。

到了观音桥,杜行让他换乘公主府常雇的青篷车,称西华门外有人盯官轿。

杜衡察觉不对,临时下车进施粥棚。

他把半印放进食盒,想托卖豆腐的车夫送回尚书省,刚写完回条,后颈便挨了一下。

豆腐车夫却说,杜衡没把食盒交到他手里,只塞在车板下,喊了一句“送回旧衙”。

车夫不知道旧衙是尚书省,还是杜家旧宅。

换衣的瘸脚汉随后拿走食盒,还留下二十文车脚钱,像是想让他闭嘴,又像故意把去向说得含混。

棚中六名留宿者分别认人。

三人只见一名瘸汉,两人看见杜衡与一个矮个男子争执,还有一名卖炭少年说,动手的其实有两个人:矮个先扶住杜衡,皂靴人从后方敲击。

少年当时躲在灶后偷拿焦饼,怕被责罚,起初没敢说。

他记得矮个男子手腕内侧有一块新烫伤。

杜行三日前替东宫搬药炉,登记簿上正记着右腕烫伤,但这仍只能证明特征相合。

皇后命东偏殿隔门查看,孟芷确认杜行右腕确有水泡,人却不在殿内。

宫门记录显示,杜行昨夜随杜衡出宫后未归。

更奇怪的是,他离宫所用的差牌不是尚药局牌,而是皇帝发病前一日刚补办的尚书省传递牌。

补牌申请上,代签者正是杜衡。

杜衡承认侄子说原牌被洗药水泡烂,请他帮忙补了一枚。

他没有亲见旧牌残片,也没问一个尚药内侍为何需要尚书省差牌,只因杜行提到妻族能替杜家递宫中消息便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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