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军眷慈业立碑十年,纪念会那日,善堂门前铺了三十丈红毡。

长公主未到,礼部官员、捐衣贵女、米行东家和受邀军眷已坐满前院。

新碑刻着十年总数:赐田三千亩,收粮八万石,安置军眷六百七十二人,抚育孩童一百九十一名。

数字宏大,碑阴却只刻捐赠者。

段巧娘等妇人的名字一个也没有。

她们做的冬衣、交出的兑票和被代管的军田,都被写成“军眷自愿助业”。

沈令仪没有带人冲上祭台,也没有在礼官宣读时打断。

她坐在第三排,等献香、赐食和祝文全部结束,才在公开核捐环节递上十四张询问单。

纪念会原本就设核捐,只是往年核的是捐者能否留名。

今日她问的是每一项物资最后由谁领、谁做、谁承担了损耗。

第一笔是一千匹白鹤绸。

碑上记贵女针会捐出,库册记善堂发放,针房账又向军眷收浆洗和缝制费。

巧娘领过一件冬衣,却为同一件衣做了两日工,账上仍欠食宿。

“请把领衣人全刻上碑吗?”礼部主事问,语气已有不耐。

“不。”沈令仪道,“有人不愿公开。

请在核捐簿写清总共多少人领衣、多少人缝衣、工钱是否另付,并给本人一张可查回条。”

第二笔是北河米行捐粮。

粮行东家当场出示三百石回单,柳婆却带来善堂妇人搬粮抵债的工数。

粮是真的,搬运也是真的,不能因为粮行捐了便让搬粮的人再为领取它欠一次钱。

米行东家反驳,搬运原由善堂自行安排,他捐的是仓内粮,不可能连出仓后每一个脚夫都管。

柳婆也承认,东家当年没有命妇人白做工。

于是询问单把责任分开:米行捐粮三百石属实,二十二石损耗待核;善堂将四日半搬运算进妇人食宿债,由善堂说明。

“那我的善名不受影响吧?”东家问。

“粮是真的,照写。

可若你后来把这三百石又折价卖给善堂,也照写。”

东家脸色一变。

他的回单后果然还有一张两个月后的购粮契,善堂以市价买了同批存粮中的一百石。

可能是另一批,也可能是捐粮转仓后又售回。

没有仓丁和出库日期,不能当场认定。

沈令仪没有借众目睽睽逼他认错,只封存两张纸的描本,原契仍由米行保管,三日内让当年仓丁选择是否作证。

围观者想听“捐粮是假”的痛快结论,没有等到。

第三笔问到赐田时,一名老县主主动说自家捐过二十亩。

账上却只有十四亩入堂,另六亩租给佃户。

她以为是善堂侵吞,孙文德翻出租契,才发现六亩是她的管家捐前便续租五年,租金仍进县主府。

老县主当众责骂管家。

沈令仪请她先别把责任全推给下人,因为捐田告示是县主府自行送来,她本人接受过二十亩的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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