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后的车会在南熏染坊停半日。

老账写晒湿绸,染坊掌柜却说从没见过绸,只见过拆下来的旧军衣。

女人们把衣裳泡洗、剪去队号,再按本人选择缝进新衣内层。

有人舍不得旧衣,便只洗净血迹,不剪名字。

“苏东家说,穿什么走由他们选。”掌柜道,“不是我们替他们决定哪件过去该丢。”

染坊也留过一个错误。

一次车夫催得急,女工替一名伤兵剪掉了领口旧字,那人醒来后发了很大脾气。

他说自己可以不用军籍,却不能让妻子以为他连家中姓氏都不要。

掌柜后来把剪下的领口缝回去,针脚歪得像蜈蚣。

“他最后还是穿走了。”掌柜说,“所以我记得。

若他扔下,倒没这么愧。”

第四处藏在最普通的夜宿钱里。

南熏染坊每次完工,苏氏都会向福安脚店买十到十五碗面。

脚店没有客房,只有一间冬日堆炭的后棚。

伤者在那里歇一夜,第二天分往乌鹭仓或城外亲友家。

脚店老板娘还留着一只没人取走的粗瓷碗。

碗底刻着“回家吃面”,不是暗号,只是一个人怕自己死在路上,随手给自己的念想。

四处转运点由草、渡资、晒架和面钱连起来,没有一处需要秘密册才能证明。

它们原本就是生意账,只因看账的人总盯着大额货款,才让这些几十文的小数沉了十年。

青黛又发现,每次面钱之后两日,白鹤绸庄都会收到数量不等的粗布回单。

过去账房把它当成边角料退货,实际是沿路人家将用过的裹伤布洗净送回,表示人已平安离开。

回单若缺,苏婉清便暂停下一趟,不是为了查谁泄密,而是先找没到终点的人。

这条规矩在她死后第三年被删。

此后即使没有粗布回来,善堂仍能凭统一票据领下一笔路费。

旧路从“人走到才结下一程”,变成了“纸齐便可继续领银”。

沈令仪把描副上的四组花押逐一对应。

每组暗押不是仓名,而是一段路费的合计。

方氏用它们兑出银子,是因为后来有人把救人的路费改成了可领钱的票。

“那十二页失账呢?”裴砚舟问。

“也许记录的不是仓里藏了什么。”沈令仪道,“而是谁把这条路改成了生意。”

当晚,荀嫂送来父亲旧草秤。

秤杆内侧刻着七道深浅不同的磨痕,每一道旁边都是一个地方俗称:草棚、青鱼、南熏、福安、黑鸟、白鹤、归眷。

不是仓号。

是一个赶车人怕忘路,给七个地方留下的叫法。

它们能被人很自然地念出来,也能被人重新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去,不需要先记住一串冷硬符号才配得上开口。

七处终于能用人真正走过的顺序,连在同一张京郊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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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152章 桑叶里的旧约
第153章 父亲扣下的那封信
第154章 方氏的兑票
第155章 沈令姝不肯嫁
第156章 白鹤走过的旧路
第157章 坟前一碗槐花面
第158章 七处不是七座牢
第159章 一份善款收了三遍
第160章 长公主请她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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