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贡城换了一面旗。

原来的旗早就不知去向,新旗是深蓝色的底,中间绣着一个白色的“亓”字,在午后的风中翻卷着,旗角拍打着旗杆,发出细密的声响。

城内的硝烟已经散尽,港口的水面上也没有漂浮的残骸了。

亓官玉站在佛塔基座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全城,看得很远,从港口的桅杆看到城西正在收割的稻田,从佛塔尖顶看到远处正在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落在塔下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身上。

修建新街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

港口附近的旧货栈正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新修的仓库。

铺面沿街排开,宽度统一,屋檐高度一致,门前留出通道,可供马车和行人同时通过。

亓官玉没有急于推动太多商业谈判,而是先把那些愿意留下来合作的当地商人找出来,给他们提供修缮铺面的木料和租金减免,让他们主动承担商铺改造的部分费用,以此换取优先供货权和合作协议。

几天后,陆续有商人在街面上挂出新招牌,写着汉文的商号名,也有一些本地商人选择保留缅文标识,在门前立起木牌,上面用石灰水写着“亓官记合作商户”几个字。

亓官记的货物开始运进达贡港。

第一批到达的货船靠岸后,码头工人们开始卸载木箱。

箱子被吊上码头后,逐一清点、拆封,把玻璃器皿、酒坛和布匹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港口货栈里。

一个从云南来的商人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询问价格,片刻后他和附近的商人一起在货栈外站了好一阵,各自报了所要的货物数量和类型,然后陆续散去。

当天晚上,他住进了新修的一家客栈,在临街的窗口写了一封长信。

第二天一早,那封信就沿着红河上游的商道向北送出。

亓官玉在港口的货栈里召集了第一批愿意合作的大明商人,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板桌,在油灯的光线下,把亓官记的货物逐项报出价格和供应量。

有人问茶叶和丝绸能不能也走这条线,他点了点头,但没有明确给出供货量,只是让他们自己算算运费和沿途关卡的成本。

第二天,便有人开始发运茶叶和丝绸的样品。

几艘西班牙商船在港口停留了几天,与亓官记达成了一笔关于白糖和玻璃器皿的订单,随后沿原航线驶离港口,帆影逐渐消失在南方的海面上。

葡萄牙人也来了,他们没有在港口停留太久,看过货物清单后,订了一批绸缎和金属制品。

荷兰人来得稍晚一些,船队靠岸时天色已经快暗了,他们在码头边点起几盏风灯,围着灯火看了几批样品,随后开始询问价格和交货周期。

与此同时,亓官玉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在达贡城外选了一片临河的平地,开始修建农垦营地,计划从大明招募移民。

他写信给周世杰,让他以亓官记的名义在广东、福建、浙江等地张贴告示:愿意南下缅甸垦荒者,亓官记提供土地、种子、农具和一年的口粮,收获后仅需上缴少量田赋,其余归己所有。

信使在马背上颠簸了很长时间,带着那道尚未被确认的指令,沿着海岸线向北疾驰,途经港口时短暂停留,在驿站换马后继续赶路。

陆路沿线的驿站也在接力传递同一份信息,把那些文字逐站向前推进,像一连串正在被拉开、又正在被合拢的弓弦。

消息传到北京时,已经是十一月了。

朝堂之上,张诚最先看到了那份密报,他拿着密报的手微微收紧,双手微微颤抖,好像握着一块正在变凉的铁。

他很清楚。

在遥远的地方,他树立了一个最大的仇人。

他没有立刻把密报递上去,放在案头压了两天,才在一次奏对中顺便提及,语调平稳地补充了几句。

皇帝听完后没有立刻发作,只问了一句:“他在达贡开的港口,有多少船?”

张诚摇摇头说没有确切数字,但据闻已有数艘外国商船陆续靠港交易。

皇帝没有再问,也没有评价,只是让人把亓官记的相关案卷调来,放在案角。

那份案卷已经很久没有人翻动过了,边角卷起,落了一层薄灰。

他翻开了几页,又合上了,没有再看下去。

他心里清楚,一道已经扩大的裂口已经无法用简单的方式封堵,只能等它自行扩展或与别的裂缝交汇,然后在那条边界的延长线上重新制定应对策略。

他让内阁拟了一道旨意,措辞不软不硬,只责令两广总督“查实具报,酌情处置”。

这道旨意很快就被人遗忘了,被新的事务压到卷宗底层,连批阅的朱笔痕迹都渐渐模糊。

傍晚,风从宫墙的缝隙里穿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那份已经合拢的案卷封面上,把墨迹磨得更淡了一些。

达贡港的码头上,亓官玉正在查看一艘新到的货船卸货。

船工们把木箱抬上码头时喊着号子,号子声在傍晚的海风中传出去很远,码头边已有人架起新的棚架,棚下摆着新到的货物,等着夜间装船发运。

海面上没有多余的船只,几艘正收帆停靠的货船正沿着入港的航道依次减速,船身的吃水在阳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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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252章 火海
第254章 炮台
第254章 滩头
第255章 金塔
第256章 商埠
第257章 古里
第258章 基石
第259章 冻土
第260章 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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