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金殿许久,神子还在想着方才殿上的一番激流暗涌,不由道,“那危思安倒是个奇人。”

女官曲词跟在一旁,笑着回话,“殿下就是心善,一个区区从三品小官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挑衅您的神意,诋毁世家声名,您却只是罚他回家思过,真是太仁慈了。”

神子笑了笑,“姑姑也知,今日他这番话传出去,只怕从此便没有以后了。

可他虽说话耿直,不知避讳,但却是一心为国为民,是个好官。

既是好官,便不该只因一些纯直谏言便被从此埋没。

本座命他思过,并且亲自入宫呈送思过书,便是示意世家不要动他。

只希望他日后秉持初心,改改性子便就是了。”

曲词欣慰得点了点头。

当年,上代神子想要设冀夜军主帅一职,统率六军,便遭数名官员冒死齐跪,恳求殿下收回神旨。

那时的殿下虽然气愤,却也知道他们忠心,非但不追究他们,反而大赏那些死谏的大臣。

经年流转,恍如隔世一般,眼前的神子还是如当年那般重贤臣,凡事皆以大兴为先。

身为有幸服侍过两世神子的老人,她对眼前这位神子有着独一份的亲近与敬爱,大多数时候,她看待神子,更像看待自己的姑娘一般,时时自傲,又时时心疼。

“殿下今日为着长霖少殿的事劳累了,可需奴去西宫传几位侍罗过来伺候?”

闻言,神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的停下了脚步,垂眉望着脚边成群的各色小花,微微失神。

此刻,她们正停留在月主留园的花坛小径旁,往东去是扶月殿,往西便是西宫十八所。

西宫里住着无数貌美侍罗,有从各大主城进献来的,也有各世家送入宫的,还有一些,是朝臣官员的子侄,他们来处各异,姿色也是各有千秋,可是偏偏,他们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在这圣宫里,扶月殿桂荼宫是她的寝殿静室,沐燊阁是她的御书房,月主留园是她的私人花园,西宫十八所是她的侍罗营,整个圣宫,包括侍奉的侍官侍卫,脚下的野花小草,目之所及的一寸一土,都是她的。

甚至,整个天下,也都是属于她的。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有得不到的一生之憾。

身为神子,她拥有着无上的神权,也拥有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转世永生,可是她却也有常人的求不得。

想到这里,她不禁揉了揉眉心,心神愈发疲累。

曲词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要稍加劝慰,却瞧见茯苓家主正从侧面的长廊过来,“殿下,茯苓家主进宫了。”

神子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茯苓听墨正从廊下走来。

他一身白衣,装束极简,只白衣长袍底端绣着的银线祥云随着行动起伏而若隐若现,当真是像极了踏云而来的世外上仙。

“千城玉面茯苓仙,柏谷潋滟有少殿”,茯苓仙之名,倒是不虚半分。

“听墨见过殿下。”只见他及至近前,手掌翻转之间,眼前便多了一个长长的深色木盒,“殿下,改进的利息丹已成,请殿下过目。”

利息丹?

想起此事,神子更头疼了,只见她微抬了抬手,便隔空将那木盒移至曲词手中,眼神无甚波澜,“世家子息的诞育已艰难了百余年了,你们茯苓氏这利息丹也是改良了一次又一次,不知这一回,听墨卿又有几成把握?”虽然面对的是世人口中的谪仙男子,但神子的态度却没有因此而温和半分,实在是因为这世家子息传承的问题,早已成了百年的难题。

近百年来,其座下八大世家的传承都越发艰难,几乎每一代家主都只能勉强诞下一位后嗣。

更严重的情况下,连续好几代家主都无法孕育后代,在尝试了无数种法子而无果之后,只得在临终大限之前,在族中挑选资质尚可的旁支子嗣,强渡自身的精纯本源神力,勉强将本族的精深血脉之种传渡下去。

只是此法凶险,且其效果也要大打折扣,是为无可奈何之下的权宜之法。

通常,那些靠强渡而转为嫡系血脉的后代,修炼实力比之自然血脉流传的后代要差上数倍不止。

是以,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希望用上这种传渡之法。

茯苓听墨神色微动,却也不卑不亢,“子息之难,令各大世家均受其苦,也使我茯苓氏数代殚精竭虑,为此精研,而不敢一刻放松。

只是,天生万物,繁衍之数自有其规律,吾等虽得天神之幸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奇技,但终究只是凡俗之躯,只能尽人事,以期天幸。”意思便是他尽力了,成果如何,还得看天意。

听得这话,神子越发头疼了,脸色都渐渐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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