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春寒未褪,地下三丈的核心工坊内,铁面人已连续七日未合眼。

水力冲压机轰隆作响,巨型木制水轮带动传动轴,将白狼河引渠而来的水流之力转化为锻压动能,每一声锤击都震得密室石壁簌簌落灰。

问题出在油压稳定系统上。

铁面人伏在铸铁机台前,用特制的铜制卡尺反复测量冲压模具的合模间隙。

水力驱动虽可持续提供动力,但白狼河上游春日融雪,水量日夜悬殊,导致水轮转速波动剧烈,油压缓冲装置无法在如此大幅度的转速变化下维持恒定压力。

过去三日里,连续十七次冲压试验,只有四次产出参数合格的弹壳,废品率从起初的两成骤升至四成。

“水力不稳,冲压行程末端压力不足,弹壳底缘厚度差了半厘。”铁面人的声音透过铁面具传出,略显沙哑,带着久未饮水后的干涩。

他用炭笔在青石板上画出改良方案草图——在传动轴与冲压机之间加装一组蓄力飞轮,利用飞轮惯性平抑水轮转速波动,再配合二级油压缓冲,理论上可将压力波动控制在半成以内。

“需要多大的飞轮?”于谦的声音从密室入口传来。

他刚从西山采石场营地返回,身上还带着硝烟与泥土的气息,衣服下摆沾着尚未干透的泥点。

三十七名影子新军已进行了四轮实弹训练,新式后装线膛枪在封闭山谷内连射五百发,闭锁机构表现稳定,但量产弹壳的供应远远跟不上训练消耗。

“直径八尺,重约六百斤。”铁面人抬头,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于谦手中的托盘——那是两枚今早刚冲压成型的弹壳,底缘厚度仍有细微偏差,在烛火下映出不均匀的光泽。

于谦将托盘放在铸铁工作台上,皱眉道:“这样的飞轮,西山工坊现有的车床和锻锤造不出来。

若从京师铁厂定制,工期至少半月,且必然惊动工部。”

“不需要京师铁厂。”铁面人转身走向密室深处的材料区,那里堆着半成品、废弃模具和零星铁锭。

他的目光落在一根粗逾两尺、长约丈余的铸铁柱上——那是浑善达克之战前从宣府军器局调拨的备用炮管半成品,因内膛有砂眼被退回西山,一直搁置在此。

“用它改制,以现有铣床切削成型,工期可压至五日。”

于谦沉吟片刻:“炮管是战备物资,账册上有登记,若后续核查……”

“户部盘库至少要等秋后。”铁面人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量产线早一日稳定,神机营换装就早一日完成。

朱瞻均重伤未愈,朝堂上那帮人不会给他半年时间。”

于谦点头,不再多言。

五日前,他与铁面人密议从沿海私铸铜贩采购黄铜的方案,已由朱瞻均默许,首批三千斤精炼黄铜正绕开官府关卡,经锦衣卫暗桩渠道秘密运往西山。

通道既开,供应不愁,唯一卡脖子的便是冲压机的量产稳定性。

三日后,蓄力飞轮组装完成。

巨大的铸铁飞轮被安装在水力传动轴与冲压机之间,通过齿轮组联动。

铁面人亲手调整飞轮轴承的间隙,注入特制稠油润滑,又用游标卡尺反复校准传动齿轮的啮合精度。

当启闸放水,白狼河的急流冲转水轮,带动飞轮缓缓加速,直至达到预定转速——整个密室都在颤抖,铸铁飞轮运转时发出低沉而浑厚的蜂鸣声,震得石壁上的尘土簌簌下落。

第一次冲压试验,铁面人亲手将裁剪好的黄铜坯料送入模具。

水力通过飞轮缓冲后,以极为均匀的力道压入模腔,随着一声沉闷的“砰”响,弹壳成型,表面光滑无瑕。

铁面人用卡尺测量底缘厚度,在烛火下端详片刻,又取了清水注入弹壳内腔检验密封性,最终抬头看向于谦,面具下发出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合格。”

此后的三个时辰里,冲压机连续运转,产出弹壳二十七枚,其中合格二十五枚,废品率降到了不足一成。

铁面人当即调整两班倒的排产方案,将工坊三十名熟练匠师全数投入弹壳量产线,日产目标从三百枚提升至八百枚。

与此同时,西山的另一处地下密室中,首批已经完成总装的三百支后装线膛枪一字排开,木制枪托尚散发着核桃油浸渍后的温润光泽,枪管外壁经发蓝处理泛出暗哑幽深的钢蓝色。

每支枪的机匣左侧都刻有“神机·新·甲”字样的编码,配以流水号,从甲零零一至甲三零零。

朱瞻均裹着张三丰特制的药布,强撑伤体,由两名亲卫搀扶着走入库房。

他的面色仍有些苍白,腹部余毒虽已拔除十之七八,但元气大伤,每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可目光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新枪上时,眼中燃起的亮光,让搀扶他的亲卫都暗自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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