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溺死在村口那条河里时,芦苇正长得疯。

我那时上小学三年级,放学回家撞见堂伯蹲在河岸边,双手插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堂伯母早就哭晕过去了,被几个婶子抬着往家走,蓝布褂子下摆沾着水草,在地上拖出一道绿痕。

堂哥是我们家族的骄傲。

九十年代的农村,大学生金贵得像地里长出的金疙瘩,他不仅考上了,还是名牌大学,通知书来那天,爷爷请了全村人喝酒,用掉了家里存了三年的米酒,堂哥穿着新买的白衬衫,给每个长辈敬酒,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他出事那天,是放暑假回来的第三天。

说是去河里给爷爷摸鱼,爷爷爱吃河鲫鱼,堂哥从小就孝顺,知道爷爷念叨了好几天。

等有人发现不对劲时,他的白衬衫飘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水泡烂的花。

捞上来时,人已经硬了,手里还攥着条小鲫鱼,鳞片闪着银光,鳃帮子鼓鼓的,像是还在呼吸。

葬礼办得很潦草。

不是家里人不上心,是堂哥没成家,按老规矩,未婚死的年轻人不能入祖坟,只能埋在村西的乱葬岗,一个小土包,连块碑都没有,只在坟头插了根木牌,写着他的名字:李建军。

爷爷没去送葬。

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整天没动,烟袋锅灭了又点,点了又灭,烟灰积了满满一锅,像座小坟。

他看着堂哥的书桌,桌上还摆着大学课本,《高等数学》的封面上,堂哥用钢笔写着“努力”两个字,笔锋刚劲,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建军说了,毕业要去城里当工程师,”爷爷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要给我盖砖瓦房,带瓷砖的那种……”

话没说完,他就开始哭,老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滴在烟袋锅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从那天起,爷爷就像变了个人。

不怎么说话,每天天不亮就去堂哥的房间,坐在书桌前,翻他的课本,看他的笔记,有时还会拿起堂哥的日记本,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着念着就开始抹眼泪。

堂哥的日记本是带锁的,蓝色封面,上面印着只展翅的雄鹰。

锁是堂哥自己买的,他说里面记着些“小秘密”,谁都不能看。

可他死后,那锁不知怎么就开了,爷爷说,是建军自己想开的,想让他看看。

我们都没当回事,只当是老人太伤心,出现了幻觉。

直到那个看旅社的远房爷爷出事。

我家的旅社开在镇上,两层小楼,楼下吃饭,楼上住人。

看旅社的是七爷,按辈分我得叫他爷爷,论亲戚,是我奶奶的堂弟,沾点近亲。

七爷是个寡汉条,不爱说话,就爱喝酒,每天两顿,顿顿不离,喝醉了就睡,醒了继续喝,倒也省心。

堂哥头七那天,我妈让七爷晚上多照看些,说乡下规矩,头七亡灵会回家看看。

七爷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胸脯说:“放心,有我在,啥邪祟都不敢来。”

那天晚上,我跟爸妈睡在旅社的里间。

半夜,我被一阵哭声吵醒。

不是女人的哭,是男人的,压抑着,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嗓子,“呜呜”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妈,啥声?”我推了推妈,她睡得很沉,被我推醒,迷迷糊糊地说:“啥?”

哭声还在响,好像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爸披了件衣服,拿起墙角的扁担:“我去看看。”

楼上是客房,七爷住最东头那间。

我们走到门口,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还夹杂着些胡话,像是在跟人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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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无头客
第18章 船尾伸出的小手
第19章 东南角的蛋糕
第20章 坟上的洞
第1章 会变的楼层
第2章 讨钱的黄皮子
第3章 猫头鹰人
第4章 粉楼里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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