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十月末。

赣北群山,秋雨连绵。

冷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淅淅沥沥、无休无止,洗透了连绵起伏的赣地山峦,也浸透了山野间每一寸焦黑的泥土、每一具冰冷的尸身。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层叠青峰之上,不见日月、不见长风,唯有湿冷的雨雾裹着浓重的血腥气、硝烟气与腐土气,死死笼罩着这片拉锯血战的土地。

自九月北伐军主力挺进江西,强攻南昌、转战赣北以来,短短两月不到,赣地山河早已被战火彻底揉碎。

公路崩裂、田亩荒芜、村舍焚毁,沿途村镇十室九空,昔日炊烟袅袅的赣北乡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枯木寒鸦,遍地疮痍触目惊心。

孙传芳盘踞东南五省,经营江西数年,根基根深蒂固、兵力层层布防。

这位东南军阀枭雄,早前固守中立、坐观两湖战局,待北伐军血战汀泗桥、攻克武昌、重创吴佩孚主力之后,终于彻底撕下伪装,调集十一万精锐重兵压境,以赣为核、辐射苏浙皖闽,妄图凭险固守、绝地翻盘,一举切断北伐军东西战线,彻底反扑剿灭入赣革命军。

江西战局,自此彻底陷入死局。

南昌首克得而复失,二次围城久攻不克,北伐军三路入赣、四面鏖战,看似步步推进、节节开花,实则早已深陷泥潭、寸步难行。

群山沟壑之间,到处是战场、到处是厮杀、到处是僵持。

而沈砚之所部,国民革命军新编独立混成旅,此刻便钉死在赣北武宁、修水交界的山口隘道之上,卡在整个江西北线战场最薄弱、最凶险、最关键的咽喉节点。

雨夜深山,隘口军营。

临时搭建的指挥所依山而建,原木为架、帆布为顶,四面漏风、处处渗雨。

泥泞混杂着血水流淌在地面,踩上去黏腻湿滑,满室皆是硝烟未散的焦糊味道,混着伤员的血腥味、雨水的霉味、枪支器械的铁锈味,沉闷压抑,呛得人胸口发堵。

一盏马灯悬在营帐正中,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撕开沉沉雨雾,照亮帐内数张疲惫坚毅的面庞,也照亮了摊在长案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标线的赣北军事地形图。

图纸早已被潮气浸润边角,褶皱发软,墨迹微微晕开,可上面每一道山峦隘口、每一条溪流要道、每一处敌军布防点位,都标注得清晰无比、分毫未错。

沈砚之身着洗得发白的北伐军灰布军装,肩头将星蒙尘、满是泥污,领口扣子松开两颗,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立在长案之前。

连日鏖战、昼夜不眠,让这位年近四十的革命者眉眼间覆上了一层深重的疲惫。

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下颌冒出青涩胡茬,面色是长期征战的苍白色,可一双眼眸,依旧锐利澄澈、沉稳如渊,不见半分慌乱、半分颓靡。

自山海关起兵,历经护国烽烟、护法乱世、军阀割据、两湖血战,三十年风雨戎马,无数绝境死局,早已将他的心性打磨得如山岳沉稳、如磐石坚韧。

生死厮杀、兵败流亡、孤军死守、众叛亲离,他尽数经历过。

眼前这点赣山困局、战线僵持、强敌环伺,于旁人是绝境危局,于他,不过是漫漫革命征途中,又一场必须咬牙扛过去的风雪劫难。

“旅座。”

参谋官披着满身冷雨大步入帐,军靴踏过泥水,发出沉闷声响,神色凝重至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最新战报,全线吃紧。”

“我部右翼友军第二军防线,昨夜遭孙传芳谢鸿勋师连夜偷袭,三处隘口失守,防线被撕开一道十里长的缺口,友军仓促后撤,目前防线紊乱,彻底与我部断开联动。”

“左翼第三军驻守的盘山要道,遭遇敌军重炮轮番轰炸,阵地损毁过半,伤亡激增,已然无力主动出击,只能勉强固守待援。”

参谋官指尖落在地形图赣北东线位置,字字沉郁,句句揪心:“目前,我新编混成旅,已成孤军突出之势。

左右两翼尽数脱节,后援粮草辎重被敌军小队袭扰拦截,三日物资未能送达,前线弹药、粮秣、药品,尽数告急。”

帐内气氛骤然一沉,原本压抑的空气,瞬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众营团级军官纷纷抬眼,眼底皆是忧虑焦灼。

入赣作战以来,战局变化之快、战况之惨烈、敌军反扑之凶,远超所有人预料。

孙传芳绝非吴佩孚那般暮气沉沉的老旧军阀。

他盘踞东南富庶之地数年,兵精粮足、器械精良、调度严密,麾下卢香亭、谢鸿勋等部皆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嫡系,深谙山地作战、拉锯袭扰、迂回包抄之术。

更兼赣北群山连绵、沟壑纵横、险隘密布,天生易守难攻,敌军凭险布防、层层设伏、节节阻击,占尽天时地利。

反观北伐军,连日长途奔袭、连续血战、疲于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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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0章 南昌城头血未干 宁汉分裂裂肝胆
第0531章 血染赣江夜未央
第0532章 赣水苍茫
第0533章 江边埋骨
第0534章 赣山锁困,残血守坚营
第0535章 风雨砺营,铁血固山河
第0536章 武昌城下旧剑折处又见程公旗
第0537章 老槐旗付遗孤手江风又卷关山雷
第0538章 少年独开半扇栅风里亲接老槐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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