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广州。

连日的暴雨刚刚停歇,珠江水面泛着浑浊的黄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城东东校场上那股灼热的气浪——那是数万颗年轻心脏跳动时迸发出的热量,足以蒸干岭南的梅雨,足以烧穿这漫漫长夜。

校场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朴的阅兵台,上方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尽管这面旗帜日后将被赋予太多复杂的含义,但在这一天,在北伐的口号声中,它和“打倒列强,除军阀”的横幅并肩而立,承载的是四万万同胞对山河一统、家国安宁的滚烫渴望。

沈砚之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身后是整编完毕的独立旅全体官兵。

他今年三十九岁,鬓角已经染上了细密霜色,额头的皱纹如刀凿斧刻,深邃分明。

可那挺拔如山的脊梁、熠熠生辉的眼眸里,寻不到半分岁月消磨的颓态,唯有久经沙场的老兵,嗅到战火再起、家国将兴时,骨子里本能翻涌的滚烫与昂扬。

“独立旅,沈砚之。”

他低声默念着自己的番号,轻浅的嗓音瞬间被场上震天动地的军乐淹没。

可这六个字,他早已在心底默念千遍万遍。

从云南讲武堂的晨暮操练,到川南战地的硝烟四起,再到西南边陲的深山鏖战,一路风霜,一路浴血。

独立旅于他而言,从不是兵籍表格上冰冷的编制条目,是他十年戎马、血泪浇筑,死死守住的根与底气。

整整十年。

自一九一六年护国战争落幕至今,弹指光阴,沧海浮沉。

当年意气风发、三十而立的青年将领,熬成了鬓染风霜的中年将士。

身边并肩的袍泽,一茬又一茬倒下、离去。

程振邦殉国,蔡锷公病逝,唐继尧落幕,就连当年在山海关一同浴血拼杀的乡勇弟兄,也早已寥寥无几。

山河更迭,故人零落,唯独他依旧伫立,他麾下的部队依旧铮铮挺立,他心底坚守的报国信念,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下面,请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宣誓就职!”

主持人清亮的嗓音透过铁皮喇叭,响彻整座偌大校场。

喧嚣瞬间沉寂,数万将士齐齐肃立,落针可闻。

一名身形不高、却精悍挺拔的中年将领稳步踏上阅兵台。

一身笔挺戎装,腰佩指挥长刀,浓眉锐目,鹰隼般的视线沉沉扫过全场,自带执掌三军的威严气场。

蒋介石。

沈砚之的目光与阅兵台上的身影短暂交汇,随即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身姿挺拔,目视前方,神色平静无波。

此人他略有了解。

早在一九一二年北京陆军部共事之时便有交集,彼时的蒋介石,不过是沪军都督府一名普通中级参谋,沉默寡言,行事缜密低调,无人能预见其日后格局。

短短十四载光阴,世事翻覆,昔日无名参谋,已然执掌国民革命军三军帅印。

命运浮沉,世事无常,从来比战场上猝不及防的流弹,更难揣测,更难捉摸。

蒋介石抬手面向国旗与总理遗像,声音洪亮铿锵,字字落地有声:

“余谨以至诚,实行三民主义,服从长官命令,捍卫国家,爱护人民……”

全场将士齐齐抬手行礼,沈砚之亦随之抬手。

指尖抵至额角的刹那,他动作微顿半分。

无关迟疑,无关动摇,是十年浴血沙场刻入骨髓的本能警觉。

乱世从军,风波诡谲,纵使万众同席、盛典庄严,他依旧时刻保持警醒,眼底藏锋,心底存戒。

余光悄然扫过阅兵台两侧,左侧是苏联顾问加伦将军,高鼻梁架着圆框眼镜,神色肃穆,一身戎装端正肃立;右侧桂系诸将,白崇禧、李宗仁等人分列而立,神色各异,各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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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3章 汀泗桥之战(上)
第0403章 汀泗桥之战(下)
第0404章 汀泗桥畔奇兵突进
第0405章 贺胜桥下铁血鏖兵
第0406章 黄浦江畔誓师日 铁军旌旗卷长风
第0407章 挥师入湘征途险 首战平江震敌胆
第0408章 汀泗桥头硝烟滚 奇兵天降鬼神惊
第0409章 武昌城下铁壁寒 孤军深入陷重围
第0410章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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