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接到第七封匿名信的那天,镇江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雨。

说百年不遇,不是形容词。

镇江气象局的数据可以作证——二十四小时降雨量四百七十毫米,破了光绪二十九年以来的纪录。

老城区淹了大半,市政府连夜转移了三万多人。

楼明之租住在西津渡附近一栋老房子的二楼,水漫到楼梯第三级就停了,差一级没淹进门。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水面上漂过的梧桐叶、塑料袋和一只不知谁家冲出来的塑料凉鞋,觉得那只凉鞋像一条翻了白的鱼。

邮差是蹚着水来的。

水没到膝盖,他把信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走得像个朝圣的人。

楼明之接过信的时候,信封是干的。

邮差的上衣湿到了胸口。

“怎么不等水退了再送。”

“这封是挂号信。

挂号信不能等。”

邮差说完就走了。

蹚着水,一步一步,来的时候像朝圣,走的时候像还愿。

楼明之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

人跟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比人跟水里的凉鞋还大。

凉鞋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水里。

人不知道。

信封是牛皮纸的,跟前面六封一样。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地址——“镇江西津渡灯笼巷17号二楼,楼明之收”。

字是打印的,宋体,五号。

拆开来,里面照例是一份命案卷宗的复印件。

死者叫谭伯年,七十三岁,生前在镇江南门大街开一家古董店。

案发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死在自己店里。

卷宗里的现场照片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整体——死者仰面倒在柜台和博古架之间的过道上,左手伸向门口的方向,右手握拳放在胸口。

第二遍看细节——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切口整齐,从左耳下三寸斜向右锁骨,深度刚好切断颈动脉,不多不少。

第三遍他什么都没看,盯着照片里死者握拳的右手。

那只手握得太紧了,紧得不自然。

人死之前握紧拳头,是痉挛。

但谭伯年的拳头不是痉挛式的握法,是刻意地、一根一根收拢的那种握。

像是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卷宗里没有提到手心有东西。

他把卷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声音密得让人心慌。

这间出租屋他住了三个月,窗外的瓦片上有青苔,青苔被雨水泡发,颜色从灰绿变成墨绿。

他每天看,看到今天才发现,那片青苔的形状像一只手掌。

五根指头张开,按在瓦片上,像在用力抓住什么。

人看到什么东西,往往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心里先有了,眼睛才去确认。

他今天心里有的是谭伯年那只握紧的右手。

手机响了。

谢依兰。

“你在哪儿。”

“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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