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说的那间铺面在东街尽头,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斜得厉害,像是多年前被一场大风推了一把,之后就再也没直起来过。

铺面不大,前店后宅的格局,前店大约能摆下六张绣架,后宅有两间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中间夹着个天井。

天井里有口井,井沿上长了一圈青苔,青苔的绿色深得发黑,显然这地方空置了不止一年两年。

贝贝在天井里站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盯着那口井看,看了很久。

齐啸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催她。

他已经学会了不在她做判断的时候说话——她站在绣品前沉默的时候是在看针法,站在鱼市里沉默的时候是在算价钱,站在这个地方沉默,大概是在想这间铺子值不值得把自己押上去。

这种沉默是需要尊重的,打断它就是打断她的决策。

“井还能用。”贝贝蹲下来,往井里丢了一颗小石子,听到清脆的水声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水质偏硬,但洗绣布够用了。

天井的朝向也好,上午的光线从东南角进来,最适合配色——绣花的人都知道,在上午的日光下配出来的丝线颜色最准,拿到烛光底下也不会偏色。

前店的窗户要换,现在的窗框是杉木的,杉木招虫,换成柚木可以防蛀。”

齐啸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两个字:“柚木”。

他是真的在记,不是做做样子。

这个小本子是他在洋行学来的习惯,皮面,巴掌大小,翻开第一页写着“东街铺面改造”,下面已经列了三行——第一行是“柚木窗框”,第二行是“防潮石灰”,第三行是“天井遮雨棚”。

防潮石灰是刚才路过巷口时贝贝随口提了一句“江南的绣品最怕潮”,他记下来了;遮雨棚是进门前贝贝抬头看了一眼天井说了句“下雨天这里得加个棚子”,他也记下来了。

他记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解释,不邀功,只是把本子掏出来写两个字然后揣回去,动作自然而然,仿佛他这辈子都在给一个绣娘当跟班。

“租金的事我说过了,”贝贝从井边走回来,在门槛上坐下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

她的本子跟齐啸云的不一样——竹纸,线装,封面用毛笔写着“阿贝账本”四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我算过了。

我这间绣坊现在每月的收入分成三块:代客加工绣品的工费、成品寄售的提成、还有教学生的束脩。

工费这块最稳,每月大概能收十五块银元;寄售看运气,好的时候七鲜鱼——活蹦乱跳,带着水汽,藏不住任何阴霾。

齐啸云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下午跑的所有腿、记的所有笔记、写的所有条款,值了。

章末寄语

有个道理是东街那间铺面教的:墙裂了可以补,瓦破了可以换,井水硬了可以沉淀。

但两个人之间没有“修补”这回事——只能从头建,一砖一瓦,一字一句。

所有站得住脚的相守,都是从一张白纸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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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7章 渔家女掌勺商会宴 父女隔墙听音
第0688章 锦书难托旧时意
第0689章 东街的铺面会说话
第0690章 贝贝的绣针扎进了谁的心
第0691章 乳娘跪在雨里说出了一个名字
第0692章 绣坊风波起,贝贝初遇齐啸云
第0693章 丝巾惊四座,洋行买办暗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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