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把窗缝吹成了哨子

立冬前的风是从后半夜开始紧的。

不是秋初那种软软蹭一下窗台的风,是带了点护城河水腥气的、硬邦邦的风,卡在老屋那扇掉漆木窗的缝里,吹出细细一声“呜——”,像谁拿嘴贴着窗棂吹了支走调的哨。

阿黄是被那声哨子弄醒的。

它没惊,也没立刻抬头,只是把埋在藤椅凹处的下巴微微抬了半寸,鼻尖先吸了一口——藤条味、落灰味、那点早就没了实体只剩记忆的烟草尾音,都还在。

可风太凉了,凉气顺着藤椅脚那圈缝隙往上爬,先冻了椅脚边那十七片叶子,又顺着藤条缝摸到它贴着椅面的下巴,凉得它耳尖悄悄抖了一下。

左后腿这回没只是僵。

前几日还能试两下撑起来,今早它无意识想挪一下重心,左后腿却只抽了一下,像根旧弹簧锈死了,使不上劲,连带着整个左半边身子都有点发沉。

它没哼,也没拿牙去咬那处关节——老早有回张婶看见它咬腿,红着眼说“阿黄乖,别咬自个儿”,它就再没咬过。

它只是把左后腿悄悄往肚子底下缩了缩,缩得很轻,像怕惊动椅脚那排叶子似的。

月光早退了,天还墨着,小夜灯那点白惨惨的光从门边漏过来一截,刚好照不到藤椅脚,只照见地上自己一团黄白相间的影子,缩在椅子阴影里,像一小堆不肯散的旧棉絮。

风又“呜”了一声。

椅脚边那片带青边的小叶子(就是昨夜风送进来的第十八片“预留位”)被气流转了一下,边儿翘起来一瞬,又落回去。

阿黄这回抬了头,慢慢看了一眼。

没叼,没碰,就那么看了一息,把下巴重新贴回椅面凹处,耳朵却竖着,听风,也听那片小叶子落回去的、几乎不存在的轻响。

它好像在心里悄悄把“十八”这个数,又摸了一遍。

二、张婶的软垫

天蒙蒙亮的时候,钥匙声来了。

还是那个锁孔,还是那声先顿一下的门坎磕碰——可张婶今早没像往常那样推门就念叨,她在门外站了好几息,才把门推开。

风先灌进来一股,凉得她缩了下脖子。

她手里拎着一小兜热粥、一块剔了肉的猪骨,胳膊弯里却夹着个东西:旧棉布面子,里头絮了新棉花,巴掌大一块,软蓬蓬的,边角还拿蓝线锁了圈边。

阿黄慢吞吞抬眼,尾巴尖朝门的方向点了一下,算打招呼。

张婶没先去窗台,也没先放猪骨,径直蹲到藤椅边,把那块软垫轻轻摊在阿黄身侧的地砖上,手还按了按,试了试软度。

“阿黄啊,”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婶昨儿夜里听风响得厉害,寻思你这左后腿入冬怕扛不住凉。

这垫子是新絮的,棉花开得足,不冰地砖,你往上面卧,别老贴这冰藤条了……你瞧你左腿都缩一天了,婶看着心疼。”

她说完,伸手想轻轻把阿黄往前挪半寸,引它踩上垫子。

阿黄却把前爪往回收了收,没躲张婶的手,也没踩那垫子。

就那么贴着藤椅脚,下巴仍搁在椅面凹处,眼睛看看张婶,又低下去看看脚边那排叶子,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像在说“不是不领婶的好意”。

张婶手停在半空,愣了愣,顺着它目光一看——椅脚那十七片加一片青边小叶子,齐齐排在凉地砖上,风一吹边儿就颤一下。

她忽然就懂了。

这垫子要是铺在阿黄身子底下,阿黄离椅脚就远了半寸;要是铺在叶子上面,又怕把叶子压皱、压出棉絮的印子,老李当年说过“别压坏,留着怪好看的”那句话,阿黄比谁都记得。

张婶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没再劝,也没把垫子硬塞到阿黄身下,就那么蹲着,拿手背悄悄蹭了下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行,婶不逼你。

那婶给你把垫子放这儿,你哪天腿真疼得受不住了,自己踩上去,成不?”

阿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鼻尖往她手背上蹭了蹭。

张婶把软垫就搁在藤椅脚边、紧贴着那排叶子的外侧,不压叶子,也不挡阿黄贴椅子的地方,像给那排叶子悄悄加了一道软软的、不声不响的挡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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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4章 冬至前,烟囱不冒烟了
第0625章:藤椅下的第一片落叶
第0626章:等一个人回家
第0627章 藤椅下的第十七片落叶
第628章 软垫、凉藤与那排不肯盖住的叶子
第0629章 空屋犹存旧日味 落叶无声替人归
第0630章 旧衣渐冷冬渐深 梦里忽闻唤狗声
第0631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
第0632章 门缝里那声钥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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