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是一个麻花辫女人,眉眼弯弯的,穿着碎花布衫,站在一棵开花的槐树下。

照片边角泛黄了,玻璃框上落了灰,但老李每天都会拿袖子擦一遍。

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眼睛和阿黄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她看人的方式不是用瞳孔,是用整个眼眶,柔柔地、暖暖地裹着你,像是春天的太阳晒在肚皮上。

阿黄没见过她,但阿黄觉得自己认识她。

因为每次老李看她的照片,他的味道就会变。

人身上有两种味道——一种是鼻子能闻到的,烟味、汗味、药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是只有阿黄能闻到的,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但每只狗都知道。

开心的味道是暖的,难过的味道是酸的,生气的味道是辣的。

老李看照片的时候,身上的味道是又酸又暖的——酸的是思念,暖的是爱。

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阿黄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用自己最笨的办法告诉他:我在。

从那天起,阿黄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老李睡着之后,它会悄悄从窝里爬起来,走到厨房里蹲在那堆碗碟前面。

碗碟放在木架子上,比它高出两个头,它够不着。

但它还是一夜一夜地蹲在那里,眼睛盯着架子上那些碗——那些老李端不住、拿不稳、随时可能摔碎的碗——耳朵竖得笔直,像一座小小的、毛茸茸的哨兵雕像。

它觉得自己是在守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虽然它说不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

也许是碗,也许是比碗更脆弱的什么。

这样守了几夜之后,老李发现了。

那天半夜他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门口,看见阿黄蹲在碗架前面,脊背挺得直直的,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问号搁在地上。

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把阿黄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被压扁了的英雄。

老李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过去,不是去上厕所,而是走到阿黄身边,扶着碗架,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在蹲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这一次手没有抖,大概是因为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上头。

“傻狗。”他说。

声音是哑的,哑得像砂纸磨在木板上,但阿黄听出来了,那层哑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难过,是一种很烫很烫的、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什么。

它不懂老李为什么叫它傻狗,但它知道老李的声音在发抖。

它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闻到了肥皂和药片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香——那是今天下午那个被放在桌上谁也没吃的橘子。

阿黄不懂老李为什么叫它傻狗,但它知道,老李说“傻”的时候,和他叫它“阿黄”的时候,声音是一样的。

一样的好听。

第二天,老李做了一个决定。

他在藤椅上坐了一上午,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手里攥着那个凉透了的橘子,一动不动。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他脚上那双棉拖鞋——左脚的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花,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他该换一双新的,但他没换,因为新鞋太硬,要磨很久才能跟脚。

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

中午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然后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五斗橱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装满了杂物——旧钥匙、生锈的螺丝刀、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过期粮票、几颗玻璃弹珠——还有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的电话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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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478章 它把最后一片叶子叼回了窝
第0479章 它在梦里跑得很快 像年轻时一样
第0480章 秋雨敲窗夜,阿黄守着咳声入眠
第0481章 晨光熹微粥已冷 阿黄衔叶唤主人
第0482章 它知道什么是“很远的地方”
第0483章 风从护城河吹来
第0484章 落叶归根处,旧椅余温在
第0485章 空庭旧履在,犬影伴孤灯
第0486章 旧毛衣上的樟脑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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