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来的那天,刮的是北风。

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群披头散发的老妇人。

河水是铅灰色的,沉沉的,流得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流。

只有偶尔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打了半个转,你才恍然发觉,原来这条河还是活的。

阿黄蹲在巷口的石墩子上,迎着风,耳朵被吹得翻了过去,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耳廓。

它不喜欢北风。

北风太吵了,呜呜地灌进巷子里,把老李的咳嗽声、炉子上水壶的咕噜声、收音机里的评书声全都搅成了一锅粥,让它听不清那些它想听的声音。

但它还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了八百年的石狮子。

因为它知道老赵今天要来,而老李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已经念叨了不下十遍——“阿黄,待会儿赵伯伯来了,你可不能冲人家叫,听见没有?

老赵是好人,以后——”

以后什么,老李没说完。

他每次说到“以后”两个字,就会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然后低下头去摸阿黄的脑袋,摸很久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的手在自己头上睡着了。

阿黄不懂“以后”是什么意思。

但它发现,最近老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身上的味道会变。

不是汗味,不是烟味,不是药味——是一种阿黄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又苦又涩,像去年夏天它偷偷舔了一口老李泡的药酒,舌尖麻了半天的滋味。

这种味道让阿黄不安。

它会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用力蹭,用力闻,想用自己熟悉的味道把这个陌生的、苦涩的味道盖过去。

老李被它蹭得直往后仰,嘴里骂着“你这傻狗,劲儿还挺大”,但手却搂住了它的脖子,搂得很紧。

阿黄觉得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端碗端不稳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更深更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老赵是坐公交车来的。

他在巷口下了车,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旧书包,后背微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地。

比老李年轻几岁,但看起来也不年轻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有半寸深。

他站在巷口,眯着眼朝里张望了一下,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老李!

老李——你家这巷子也太深了,我找了半天!”

阿黄从石墩子上跳下来,后腿着地时在石面上打了个滑,但它顾不上疼,跑到离老赵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有叫,只是歪着头看他。

老李交代过不能叫,它记住了。

但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也竖得笔直,喉咙深处压着一声低低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呜咽。

它在用一只狗能用的所有方式问一个问题:你是谁?

你来干什么?

你跟老李说的那个“以后”有什么关系?

老赵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牙齿黄黄的,有一颗门牙缺了半截,笑容却意外地暖和。

“你就是阿黄吧?

你爹跟我念叨你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他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手背粗得像老榆树皮,“来,闻闻,以后咱俩就是熟人了。”

阿黄凑过去,在他手背上闻了闻。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0479章 它在梦里跑得很快 像年轻时一样
第0480章 秋雨敲窗夜,阿黄守着咳声入眠
第0481章 晨光熹微粥已冷 阿黄衔叶唤主人
第0482章 它知道什么是“很远的地方”
第0483章 风从护城河吹来
第0484章 落叶归根处,旧椅余温在
第0485章 空庭旧履在,犬影伴孤灯
第0486章 旧毛衣上的樟脑味
第0487章 雪落无声,你在就好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免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清风辰辰的小说进行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