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屁股坐下去,藤椅左边那根支撑腿咔嚓一声断了,整个椅面歪过去,把她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阿黄从灶台边冲过来——不是冲赵婶,是冲藤椅,它绕着歪倒的藤椅转了好几圈,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鼻尖凑到断裂的木茬口上嗅,用爪子去刨,仿佛那断掉的椅腿不是木头,是老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赵婶想把藤椅扶正,阿黄挡在藤椅前面,两条前腿撑着椅面不让碰,脊背的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巴根。

它从不这样,这条狗从来没用这种姿态对过她。

赵婶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她看见阿黄的眼神不是凶,是怕——那眼神就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一个陌生人在搬自己母亲留下来的最后一件家具。

赵婶把手缩回去,抹了一把眼角,说你守着,我不碰,不碰。

后来那张塌了半边椅腿的破藤椅,谁也没再动过。

它就那么歪在窗边,歪了许多日子。

奇怪的是即便歪着,阿黄还是能精准地跳上去,把身子团在歪斜的椅面里,尾巴从扶手缝隙里垂下来。

它习惯了歪着躺,习惯了在重心不稳的椅子里找到一个刚好能托住自己重量的位置。

黄昏的时候,路灯还没有亮,屋子里的光线暗得只能看清轮廓。

阿黄歪在那张塌了半边的藤椅上,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望着窗外那条护城河的方向。

河面上又结了一层薄冰,远远看过去像一块灰色的铁皮。

阿黄望着那块铁皮,耳朵每隔一会儿转动半寸,捕捉着楼道里每一个脚步声——但它期待的那一个,迟迟没有响起。

开春后,阿黄老了很多。

不是时间让它老的,时间只过了几个月。

是等待让它老的。

它的眼角下面多了两条深色的泪痕,嘴边的毛从土黄变成了灰白,趴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后腿会打颤,要撑着拐棍才能站稳。

它以前能一口气跑上五楼不喘,现在上下四层楼要歇三趟。

赵婶带它去兽医院看过,医生说是年纪到了,身体机能自然衰退,没什么大病也开不出什么好药,多晒太阳,吃软一点。

赵婶买了钙片碾碎了拌在粥里,阿黄吃了几天就不肯吃了。

它不是挑食,它是觉得那碗粥太稀了。

老李给它舀的粥永远是最稠的部分,米粒沉在碗底厚厚一层,筷子插进去都不会倒。

赵婶给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铁锈印子。

阿黄把稀粥喝完,把碗舔干净,然后抬头看赵婶,眼神里没有责怪,但赵婶觉得那道眼神比骂她还让她难受。

五月的一天,阿黄忽然开始频繁地舔老李的拐棍。

握柄那一截已经被它舔得发白,木头本身的颜色从深棕褪成了浅米黄,像是被反复浸洗过的旧布。

赵婶听人说狗临死前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每天多跑了一趟,早中晚各来一次,每次推开门之前都要屏住呼吸,怕推开门之后看见阿黄不再抬头的样子。

七月的一个傍晚,知了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肚子贴着那堆已经碎成粉末的落叶,下巴搁在老李那根被舔得发白的拐棍上。

它今天没吃早饭,也没吃晚饭,赵婶送来的粥还满满当当地搁在灶台上,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它不饿。

它只是觉得很困,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地板里面拽,拽得很慢但很坚定,它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去反抗。

迷糊中,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躺在护城河边的草地上,春天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根的清香。

有人喊它。

阿黄——阿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它又怕叫不醒它。

它睁开眼睛,老李站在它面前,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的皱纹都被阳光照淡了,看起来很年轻。

老李笑着蹲下来伸出手,手掌上那些铁锈色的纹路还在,但那双手不抖了,稳稳地摊在它面前。

老李的背后是护城河,河水很清,柳絮飘在水面上像一层薄雪。

阿黄摇着尾巴扑过去,把脑袋塞进那个掌心里拼命地拱,舌头疯狂地舔过每一道熟悉的纹路,舔到满嘴都是铁锈味也不停。

老李揉着它的耳朵,手心的温度透过耳根一路渗进它的骨头里,暖得它浑身发抖。

“跟我回家吧。”老李说。

阿黄把脑袋从老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他的脸,尾巴摇得像一阵旋风。

窗外的知了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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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0362章 空屋余温与未散魂
第0363章 藤椅下永远少了一片叶子
第0364章 空碗里添了第十七次粥
第0365章 藤椅上的咳嗽声
第0366章 空屋
第0367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第0368章 空椅余温
第0369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像一场漫长告别
第0370章 空椅与未冷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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