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护城河边的柳树又开始飘絮了。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透过门缝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它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不是不能出门,门并没有锁。

老李走的那天,刘奶奶走的时候只是把门虚掩着,怕阿黄跑出去被车撞了。

但阿黄并没有跑出去。

它每天做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清早从藤椅上醒来,走到门口闻一闻门缝里漏进来的风,然后在屋里转一圈,闻闻老李的棉袄、闻闻那双后跟磨歪了的布鞋、闻闻灶台上那个很久没有煮过粥的铝锅,最后回到藤椅下面趴好。

藤椅下面的地板上,落叶已经堆了厚厚一层,都是它从门口一片一片叼进来的。

每一片叶子叼回来的时候都是金黄的、完整的,然后慢慢变枯、变脆、变碎,变成一小撮褐色的粉末粘在地板缝里。

阿黄不扫,也不让人扫。

刘奶奶有一次拿了扫帚想帮它清理一下,阿黄挡在藤椅前面,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凶狠的咆哮,而是那种让人听了鼻子发酸的、近乎哀求的哀鸣。

刘奶奶举着扫帚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扫帚放下了。

“这狗,成精了。”刘奶奶对着隔壁的王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阿黄听到,“比人还认死理。”

王婶探着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睁着,望着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像一尊被遗忘在旧宅子里的小石狮子。

“老李走了快四个月了吧?”王婶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一月走的,这都三月初了。

它还这样?”

“还这样。

给它端饭也吃,就是吃得少,原来一顿能吃大半盆,现在吃两口就剩下了。

喝水倒是喝得挺多,我估摸着是想把眼泪补回来——虽然也没见它真掉过眼泪。”刘奶奶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阿黄的方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说它知不知道老李不回来了?”

王婶沉默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阿黄不会说话,不会问“老李去了哪里”,不会像人一样拉着邻居的袖子一遍一遍地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它只是用一种沉默的、近乎顽固的方式,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件事:等待。

它的等待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也不需要任何人安慰。

它等它的,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

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阿黄忽然从藤椅上跳了下来。

它做了一个它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情——走到门口,用鼻子拱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迈出了门槛。

门外的光线刺得它眯了一下眼睛。

四个月没有出门,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还在,老槐树还在,巷口那家馒头铺还在冒着热气。

但很多东西也变了——槐树上的叶子不是去年秋天那些叶子了,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换了新的,空气里飘着的味道也和去年不一样了。

去年秋天的风里有煤烟味和老李的烟草味,现在的风里只有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混着远处护城河的水汽和柳絮的清香。

老李的味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阿黄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藤椅静静地立在火炉前面,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椅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椅背上搭着老李的旧棉袄,袖子垂下来,被从门缝里灌进去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阿黄的尾巴尖动了动。

它转回头,朝着巷口的方向走了出去。

它走得很慢,和以前跟着老李出门时那种一溜小跑、尾巴翘得老高的走法完全不同。

现在的它低着头,步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中间,像是沿着一条只有它自己能看到的路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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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章节
第0334章 河边记事雨停了整整两天
第0335章 藤椅上的秋天
第0336章 冬日的暖炉
第0337章 烟草味
第0338章 护城河的风
第0339章 咳嗽声是家里最响的动静
第0339章 咳嗽声比闹钟更早醒来
第0340章 落叶的仪式,秋天深了
第0341章 黄狗守护 北风是翻过院墙进来的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免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清风辰辰的小说进行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