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二年的春天来得迟。

立春过后又接连下了两场雪,倒春寒把城里城外冻得严严实实,直到二月中旬天气才渐渐转暖。

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第一粒嫩芽,米粒大的青绿色,怯怯地从去年留下的枯枝疤痕旁边挤出来,像一只刚睁开的小眼睛。

那天夜里秋苹正准备关门歇息,铁牛已经把门板上了大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那叩法跟寻常病人不同,又轻又碎,像是用指甲在木板上刮,透着一种掩不住的慌张和小心。

铁牛回头看了秋苹一眼,秋苹微微颔首,他便把那半扇门板又撤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身形纤细,站在门槛外的夜色里微微发着抖,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攥着斗篷的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秋苹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掩上了门。

那女子进了屋也不抬头,就那样站在诊案前面,背对着灯火,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影子贴在原地。

“坐吧。

“秋苹走到诊案后面坐下来,语气放得很平,像对一个寻常来看风寒的病人说话那样淡然。

她点亮了案头的油灯,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暖黄色的光铺开来,将那女子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些。

秋苹注意到她斗篷底下露出的鞋履是缎面的,样式细致,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如意云纹,这样的做工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那女子在长凳上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秋苹心里微微一跳。

面前这张脸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清秀,眉目间有一种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的人特有的紧绷和收敛。

但她让秋苹心里发紧的,是这女子从额角到下颌的半边脸上,有一片奇异的暗红色痕迹,像是皮肤底下渗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微微凸起,边缘不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

她摘兜帽时动作很轻,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秋苹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手腕上的皮肤已经溃烂了,铜钱大小的伤口两处,边缘翻卷着,渗出淡黄色的浆液,周围一圈暗紫色的斑晕,看着触目惊心。

那溃烂的形状不像寻常疖痈,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腐蚀出来的。

女子把手缩回袖子里,垂下眼睛,声音又低又涩:“大夫,我……我这个病,您能治么?

“

秋苹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去铜盆里净了手,用干净的麻布擦干了,然后坐回诊案前,朝那女子伸出手:“让我看看手腕。

“

女子犹豫了一下,慢慢将袖子撩上去。

秋苹俯下身凑近了看,借着灯火仔细观察那创口。

边缘的颜色、渗液的性质、周围皮肤的质地,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她又轻轻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感受创口散发出来的温度——比其他部位的皮肤要烫一些,但不是感染性的高热,而是一种奇异的、持久不退的灼感。

她让女子张开嘴看了舌苔——苔薄白偏干,舌质正常,没有热毒内盛之象。

再搭脉,脉象也基本平稳,只有左关略弦,隐约透着一丝肝气郁结的痕迹。

秋苹收回手,心里已经有了七。

秋苹有时候坐在诊案后面,透过敞开的院门望见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心里就会想起春兰最后一次离开时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话。

她没有刻意去等什么,但她知道那辆青布马车的主人、太液池东南角的春兰轩、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都是她在长安城的这张大网上悄悄织进去的一根丝线。

至于这根线将来会把她引向哪里,她暂时不去想。

此刻她只消把脉、开方、制药、守着这间医庐,让“秋苹“这个名字在街坊口耳之间稳稳地立着,就足够了。

窗外的春阳暖融融地照进来,把诊案上那卷摊开的《医方杂录》晒出一片温热的、淡淡的墨香。

秋苹低下头,继续写着下一张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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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5章 夜市奇遇
第6章 阿朱的家世
第7章 沈翁临终
第8章 医馆独立
第9章 宫女的秘密
第10章 宫中怪病
第11章 宣室殿召见
第12章 初见刘彻
第13章 头疾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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