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学徒推门进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高个儿,眼睛又黑又亮,端着陶碗走到榻边,把碗搁在小几上,碗里是稠稠的黄米粥,上面卧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酱菜。

少年挠了挠头,冲她憨厚地笑了笑,也不说话,转身就跑出去了,大概是不好意思。

陈秋苹撑着胳膊坐起来,端起粥碗。

粥还是烫的,她小口小口地抿着,米粒熬得烂熟,入口即化,酱菜的咸味恰到好处地勾出了米香。

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滴进粥碗里,晕开一小圈涟漪。

她一边哭一边吃,把整碗粥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皮都用指尖刮了送进嘴里。

吃完了,她拿袖口胡乱擦嘴,然后端起几上那碗已经温了的中药,闭着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她打了个哆嗦,重新躺下去,拉过薄被盖到下巴。

这次她闭上眼,听着外头渐渐小下去的雨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没有梦,什么也没有,像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是被鸡鸣声叫醒的。

喔喔的长鸣从不知哪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此起彼伏地呼应起来。

陈秋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有光从窗纸的孔隙里漏进来,是雨后特有的那种清透的、带着水汽的白光。

她转头看向窗外——昨天夜里黑黢黢什么也看不见,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望见一株老槐树,枝干虬曲,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叶尖上还挂着晶亮的水珠,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下来。

槐树底下是湿漉漉的青砖地,几丛凤仙花开得正盛,深红浅粉,花瓣上还沾着雨珠,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景致和二十一世纪的城市截然不同,没有车声,没有喇叭,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嚷——早市上卖菜的小贩在吆喝,挑水的汉子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谁家母亲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每一缕声音都是陈秋苹在博物馆的声效装置里听过的那种“古代生活模拟声“,但此刻它们是真的,活生生的,带着尘土气、烟火气和人的体温。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觉得身上比昨夜有力气了些,肋下的伤口虽然还疼,但已经能够忍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了一件粗布短衣和一条素色的裙子,料子虽然粗粝,却是干净的,还带着皂角浆洗过的淡淡清气。

大概是昨晚那个妇人替她换的。

她掀开被子下了榻,赤着脚踩在夯土地面上,凉意从脚心钻进来,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屋角放着一只木盆,盆边搁着一块葛布巾和一小块皂角。

她走过去,蹲下身,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掬水洗了脸。

水是凉的,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可洗去一夜的浮尘和残泪之后,人倒是精神了许多。

她抬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面小小铜镜上。

镜面磨得不算太亮,人影是模糊的黄铜色,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张脸——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柳眉杏眼,鼻梁秀挺,唇色因失血而显得淡白,下巴尖尖的,衬得一双眼睛尤其大,尤其亮。

那双眼是她自己惯看的神情,惊惶底下藏着一点旁的什么东西,冷的,沉的,像冰面下暗流的水。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寻自己的鞋履。

外间的门帘被掀开了,张机——不,现在该叫沈翁了——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小米粥配着两块麦饼,饼面上还嵌着几粒枣子。

“醒了?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经过一夜沉淀之后的自然熟稔,仿佛陈秋苹已经在这医馆里住了很久。

“粥趁热吃。

吃完了,我有话与你说。

“

陈秋苹接过碗,规规矩矩地坐在榻边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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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1章 雨夜落长安
第2章 沈翁收留
第3章 医馆日常
第4章 长安风物
第5章 夜市奇遇
第6章 阿朱的家世
第7章 沈翁临终
第8章 医馆独立
第9章 宫女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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