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四章

段葆站在洗马潭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记得很清楚,义父是个铁匠。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炉子,叮叮当当敲到天黑,打出来的农具堆满了半间屋子,马蹄铁摆得整整齐齐,镰刀锄头亮得能照人。

他在关山渡口跟义父住了十来年,义父虽然被削了军籍,但从不怨天尤人,常说“打铁的人腰杆硬,因为天天挺着”。

在他的记忆里,义父的腰杆确实硬——被革职那年硬,送他入王府那年硬,每次偷偷跑到王府后门给他送烧饼那年还是硬。

可眼前这个老人,腰弯了。

不是铁匠打铁时那种前倾的弯,是再也直不起来的那种弯。

头发白了大半,左脸上多了一道从颧骨到下颚的刀疤,走路时左腿有些拖,坐在潭边那块青石上,膝盖上搭着一张旧毯子。

常香玉站在段葆身后,手里攥着别离钩,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上前。

她安排段葆在洗马潭与荆戈相认,自己远远站在冷杉树下。

段葆走到荆戈面前,跪下来叫了声“义父”。

荆戈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认出他后,一把将他抱住。

段葆泣不成声,荆戈却只是拍着他的背,说“别哭,别哭,回来就好”。

常香玉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靠在冷杉树干上,低头拨弄了一下钩柄上那朵干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晚上,常香玉和段葆在洗马潭边的小屋里吃了顿饭。

荆戈的妻子——那个吐蕃千夫长的女儿,名叫卓玛——做了一桌菜,有糌粑、酥油茶,还有一大盘烤羊排。

荆戈的女儿小雪坐在常香玉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一口一个“师姑”。

常香玉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一一吃了。

小雪悄悄问她铜铃怎么不见了,常香玉从怀里掏出那朵干花给她看,小雪接过去闻了闻,说“好香,比铃铛好”。

段葆坐在荆戈对面,两个人话不多,只是埋头吃糌粑。

荆戈给段葆碗里夹了一大块羊排,段葆啃完,又给荆戈碗里添了一勺酥油茶,动作自然而然,像这十八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到一半,卓玛端上来一坛青稞酒。

荆戈给每人倒了一碗,端起自己的碗,看着常香玉说:“香玉,这碗酒,我敬你。

十八年前,我答应带你看苍山雪,没看成。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欠了十八年。

那年玉阶殿出事,我被削籍遣回原籍,走之前想去找你,但沐春说军令如山,一刻不能耽搁,我只能托他把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红绳编的同心结,编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褪了色,红绳变成了暗褐色。

同心结上缀着一颗极小的绿松石,颜色和常香玉别离钩上之前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十八年前编的。

我手笨,编了好几遍才勉强成形。

我原以为这辈子没机会亲手给你了。”荆戈把同心结推到她面前,手指微微发颤。

常香玉看着那枚褪色的同心结,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放下酒碗,从别离钩上解下那根系着干花的红绳,放在荆戈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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