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四章

世人自古分黑白,辩证阴阳找原因。

交友莫看杯中酒,弹琴要听弦外音。

——段郎《疑心诀》

段郎与高云翔在苍山脚下那间老茶棚里相对而坐。

茶棚的老板给两人沏了茶,又端上一碟盐渍梅子,然后远远退到后厨,连算盘都没敢拨。

棋盘摆在茶棚正中的木桌上,是段郎带来的——不是寒山寺那局残棋的复盘,是一副空棋盘。

黑子白子分置两侧,棋盒是苍山青石刻的,入手微凉。

高云翔拈起一枚黑子,却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看着段郎。

几个月不见,他的眼神变了很多——不再是穹窿山茶棚里那种压抑着汹涌恨意的冷,而是一种像洱海秋水一样深沉的静。

“段王爷,我母亲让我带句话给你。”高云翔说,“她说,这局棋她摆了三十年,最后一子落在关山渡口的石碑底下。

她现在两手空空,每天在寒山寺里听钟、浇花、喂麻雀。

她说她这辈子没这么闲过,也没这么自在过。”

段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老君眉,微苦回甘,和寒山寺那杯一模一样。

他放下茶碗,看着高云翔的眼睛:“你母亲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欠你的已经还清了。

但我欠你的,还没还。”高云翔将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落子之声清脆如磬,“这枚黑子,是我的。”

段郎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左下角。

他没有说话,等着高云翔继续。

两人你来我往,各自落了七八子。

棋盘上渐渐有了局势,黑子取势,有年轻人特有的勇猛;白子取地,有老年人固有的沉稳。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茶棚外的山风吹动着茅草棚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苍山上的云雾开始散开,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棋盘上,将黑白子映得格外分明。

“我小时候,母亲每晚都在我衣领内侧绣一朵莲花。

我以为那是高家的家徽。”高云翔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才知道,那是大理白族的绣法——大理女人在亲人远行时,会在领口绣莲花,祝福平安归来。

我母亲是江南人,却用大理的绣法给我绣了十八年平安。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

段郎落下一枚白子,仍没有接话。

“直到前几天,素音告诉我——当年在寒山寺外,刀王妃递给我母亲一杯热茶。

那杯茶是白族的三道茶里的第二道,寓意是‘苦尽甘来’。

我母亲记住了那杯茶,记住了那道茶的名字,记住了递茶的人是大理段氏镇南王的王妃。

她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把那份善意一针一线绣进我的衣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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