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龙川人知道我的意图,告诉我,那道南岭山脉与我车窗外看到的山坡没有什么两样。

内心一时震荡,双眼圆睁。

事实令人不可置信。

那些山间劳作的农人,竟也幻化成定南农民的样子。

也许,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我曾多次从韶关翻越南岭山脉,那些钢青色的巨大山峰,能阻挡住北方的滚滚寒流,甚至是中原的文化,儒家的文化就被这道山脉阻隔得面目全非。

赵佗如何就找到了漫长山脉的这个低落处?

这片地域广大溽热之地,秦人对它之陌生,把百越国语言当作鸟语,但他们却能找到地理的关键!

上千里的漫长山脉,几十万人的军队就这样轻易地穿过去了。

从定南回广州,走与龙川相邻的和平,翻越南岭山脉时,仍然山体巨大,沟壑深切。

和平更西的连平是去时的路线,因为错路,我误入这条南岭山脉上的公路,路旁高岩孤悬,峡谷幽闭,更见险恶。

这两个相邻的县都在那把斧头的利刃之下。

当年的百越降归,也许与龙川这个地理上的变化不无关系。

(现在,京九铁路通过这里,高速公路也从龙川修过去了。)

赵佗的军队入粤后,一路从龙川打到番禺(广州),最终在此建立王廷。

驻扎在龙川的部队,秦始皇为了让他们落地生根,从中原送来了一万多女人,给士兵做“衣补”,也就是做老婆。

这大概是粤东山区最早的移民之一了。

与他们一同到达的还有那些被当作囚犯的六国贵族的后裔。

那时,梅州、闽西一带依然是真正的土著山都、木客的天下。

或者,一支更神秘的移民已经悄悄抵达或正在路途上,他们是如今人数变得极少的畲族人。

畲族人的迁徙开始于商朝末年。

他们翻越桐柏山,渡过汉水、长江,直奔洞庭湖南岸,从这里,他们分成两拨,一路逆沅江而上,进入四川酉阳,走出武陵山脉后,沿着南岭山脉一路东行,一直到广东的潮州定居;另一路入江西,直奔赣闽粤三省交界处,在梅州定居下来。

向东的一路,与后来客家人走的路线极其相似。

客家的迁徙开始于东晋,他们从潼关出发,过新安到洛阳,沿着黄河向东,经巩县、河阴,转入汴河,走陈留、雍丘、宋州、埇桥,在泗州进入淮河,一路水上下扬州,一路从埇桥走陆地,经和州、宣州、江州、饶州,溯赣江而上,抵达虔赣。

少数人绕过南岭山脉,从武夷山南段的低平隘口东进,进入闽西石壁,再西迁至梅州。

唐僖宗乾符五年,居住吉州、虔州的客家为避战乱(黄巢起义),又不得不溯章江、贡江而上,沿同样的路线进入闽粤。

随着北宋、元、明、清南迁的人越来越多,一批又一批的客家来到了闽粤赣交界的山地。

历经三次大迁徙,梅州渐渐成为,龙川也成了客家人的龙川,南岭山脉变作了客家人躲避战乱的一道天然屏障。

背离故土的客家不无悲伤地唱起山歌,忧伤的眼睛总是眺望到山脉深处的北方。

早到的畲人,在此与客家人、潮人遭遇,岁月幽暗的深处,不知掩藏了多少不寻常的苦难。

三

潮州像是我抵达梅州的一次预演。

去年秋天,我站在韩江远眺它烟雨朦胧中的上游——梅江,那里是我向往已久却仍未曾到达的梅州。

我几乎走遍它的周遭,只有这个客家人的中心成了我不曾踏足的地方。

想不到一个多月后,当南岭之北飘下第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我在最寒冷的冬季走到了梅江边。

同一条江,因居住了不同的民系而被赋予两个名字,让外人略感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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