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阵亡名册下来,善堂会先记家属姓名,等官府抚恤到手后划去。

近五年有十九户一直没有划,其中七户账面显示侯府代领过银,家属却说从未见到。

第一户便是程家。

第二户是张家。

张校尉公开阵亡后,官册写其妻改嫁,自愿放弃抚恤;张妻却一直住在善堂,靠替人缝衣养大两个孩子,从未见过所谓自愿文书。

第三户是孙家,抚恤账写银已由过继侄儿领取,孙家老妇却说族中根本没有那个侄儿,二十亩军田如今挂在秦氏粮行名下。

十九户不是十九遍相同的苦难。

有人被改成改嫁,有人凭空多出继子,有人的婚书被说成遗失,还有人的丈夫在不同州县死了两次。

每一种改法都对应一种拿走财产的途径。

沈令仪让书吏分别列证,不把她们合成一句“军眷受损”。

张妻需要查自愿书,孙家需要查过继契,程家则先查军籍与假指印。

若只让她们一起哭诉,到了官堂上,一句“年份久远、记忆有误”便能全部打回。

韩陆氏把一只旧木盒交给她。

盒里保存着善堂替每名妇人写的到堂日期与身体特征,原是怕有人冒领口粮。

张妻左手少一指、孙母耳后有痣,都与本人吻合;这些民间小账,比官册上整齐的改嫁与过继更接近真实。

永熙十四年,斥候程铎阵亡,抚恤六十两,军田二十亩。

家属栏写“妹程素娘”,领取处有一枚拇指印。

韩陆氏说程素娘从未住过善堂,也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沈令仪把指印与闭眼鹤收款印重叠。

主纹完全一致。

同一枚假指印,一边替侯府领取蜡纸草料,一边冒充程铎妹妹拿走抚恤。

军眷善款与死人军籍由此真正接在一起。

“程家旧册”并非普通族谱,而是能证明程铎死亡、家属和抚恤流向的整套记录。

草簿写着明日送走,说明对方也知道这本账还在善堂。

谢临渊当即封存原账,却没有把所有人撤走。

他让书吏照旧誊出一册假账,放回原柜;真账拆成三份,姓名页、银额页与按印页分别带走,避免一处失守便全部毁掉。

傍晚,一名管事模样的男人果然来到善堂后门,拿旧条领取暂停的四成物资。

差役没有立刻抓他,只照常问姓名、住址和领用理由。

男人自称韩忠,住鹤鸣巷,替七户军眷领冬粮。

他按下一枚熟悉的拇指印,转身去验草料时,差役从他袖中看见一张新的名单。

名单最上方写着“程素娘”,后面标注:已迁北境,无须再查。

沈令仪让人跟住他,没有在善堂动手。

男人出了城南,连续换了三次衣裳,最后进了秦家名下一间票号。

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没有名单,只多了一包军中止血药。

暗巷另一端,一个戴斗笠的高大男人接过药包。

他伸出的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箭伤,食指弯到一半便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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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认尸书的背面
第25章 裴珩知道什么
第26章 被换过的蜡
第27章 账房不止一本账
第28章 十二年的善款
第29章 活人的手
第30章 护腕里的半个字
第31章 五年前死过的人
第32章 一封太快的回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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