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见过很多心底明白而行动窝囊的人物:有的事,他们如果按心底所想的再坚持一下,就坚持出人格来了;但皱眉一想妻儿老小、亲戚朋友,也就立即改变了主意。

既然大树上没有一片叶子敢于面对风的吹拂、露的浸润、霜的飘洒,那么,整个树林也便成了没有风声鸟声的死林。

三

我常常设想,那些当事人在东北流放地遇见了以前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次却因自己而罹难的远房亲戚,该会说什么话?

有何种表情?

而那些远房亲戚又会做什么反应?

当事人极其内疚是毫无疑问的,但光内疚够吗?

而且内疚什么呢?

他或许会解释一下案情,但他真能搞得清自己的案情吗?

能说清自己案情的是流放者中那一部分真正的反清斗士。

还有一部分属于宫廷内部钩心斗角的失败者,他们大体也说得清自己流放的原因。

最说不清楚的是那些文人,不小心沾上了文字狱、科场案,一夜之间成了犯人,与一大群受株连者一起跌跌撞撞地发配到东北来了,他们大半搞不清自己的案情。

文字狱的无法说清已有很多人写过,不想再说什么了。

科场案是针对科举考试中的作弊嫌疑而言的,牵涉面更大。

明代以降,特别是清代,壅塞着接二连三的所谓科场案,好像鲁迅的祖父后来也挨到了这类案子——幸好没有全家流放,否则我们就没有《阿q正传》好读了。

依我看,科场中真作弊的有,但是很大一部分是被恣意夸大甚至无中生有的。

例如,一六五七年发生过两个著名的科场案,被杀、被流放的人很多。

我们不妨选其中较严重的一个即所谓“南闱科场案”稍稍多看几眼。

一场考试过去,发榜了,没考上的士子们满腹牢骚,议论很多。

被说得最多的是考上举人的安徽青年方章钺,可能与主考大人是远亲,即所谓“联宗”吧,理应回避,不回避就有可能作弊。

落第考生的这些道听途说被一位官员听到了,就到顺治皇帝那里奏了一本。

顺治皇帝闻奏后立即下旨,正副主考一并革职,把那位考生方章钺捉来严审。

这位安徽考生的父亲叫方拱乾,也在朝中做着官,上奏说我们家从来没有与主考大人联过宗,联宗之说是误传,因此用不着回避,以前几届也考过,朝廷可以调查。

本来这是一件很容易调查清楚的事情,但麻烦的是,皇帝已经表了态,而且已把两个主考革职了,如果真的没有联过宗,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因此朝廷上下一口咬定,你们两家一定联过宗,不可能不联宗,没理由不联宗,为什么不联宗?

不联宗才怪呢!

既然肯定联过宗,那就应该在子弟考试时回避,不回避就是犯罪。

刑部花了不少时间琢磨这个案子,再琢磨皇帝的心思,最后心一横,拟了个处理方案上报,大致意思无非是,正副主考已经激起圣怒,被皇帝亲自革了职,那就干脆处死算了,把事情做到底别人也就没话说了;至于考生方章钺,朝廷不承认他是举人,作废。

这个处理方案送到了顺治皇帝那里。

大家原先以为皇帝也许会比刑部宽大一点,做点姿态,没想到皇帝的回旨极其可怕:正副主考斩首,没什么客气的;还有他们统领的其他所有考官到哪里去了?

一共十八名,全部绞刑,家产没收,他们的妻子儿女一概罚做奴隶。

听说已经死了一个姓卢的考官了?

算他幸运,但他的家产也要没收,他的妻子儿女也要去做奴隶。

还有,就让那个安徽考生不做举人算啦?

不行,把八个考取的考生全都收拾一下,他们的家产也应全部没收,每人狠狠打上四十大板。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群考生的父母、兄弟、妻子,要与这几个人一起,全部流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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