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活以其固有的流速向前推进,既不会突然加快,也不会无故减缓自己的节奏。

在它经过的地方,不同的地貌地形、不同质的土壤地层,留下了不同形状的痕迹。

每个人都生活在属于自己而又与外界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世界里,彼此之间是如此地难以相通。

一九七六年那春寒料峭的月,曾使得千千万万的人们的血和泪流在了一起。

一下子冲决和填平了十年来横在人们心灵之间的大大小小、形形**的相互防范、警戒、自卫、猜疑的堤坝和沟壑。

然而。

这种统一却是短暂的,时间的流水总是在不断冲刷出新的壕堑来。

当一九八o年隆冬的产寒笼罩了这个城市的时候。

由于河床的突然开阔所给人带来的朦胧而又忽远忽近的前景,青年们所苦恼和寻觅的,就远比年前要更丰富而深广了……

七六年十月那惊天动地的事件爆发的时候,芩芩还在农场,一点也不知道中国将要发生什么重大的变化。

在那安静的小镇上,生活就像水银在那儿慢吞吞地流动,没有热度也没有波澜。

场部传达粉碎“***”的那天,芩芩只是看到连队的一群上海知青、浙江知青和哈尔滨知青的“混合队”,在破旧不堪的篮球场上踢了大半天足球,好像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他们。

那些南方知青的年龄都比芩芩要大几岁,来农场七、八年了,好像他们天下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都懂,什么都不在平。

他们干活儿都很卖力气,割水稻尤其快,大车也赶得不错。

喜欢用东北方言夹着南方话说话,什么:“俺们喜欢吃香烟。”“劳资科长贼缺德。”他们最关心回家探亲的事情,探亲一回来就在地头没完没了地讲许多新闻。

芩芩对于社会的最初了解,就是从农场开始的。

可惜那段时间太短,也许再呆两年,她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她了。

她的履历表简单得半张纸就可以写完。

**中父亲也挨过斗,她刚十岁,学会了买菜做饭照料弟弟。

没几天父亲就解放了,“结合”当厂政宣组的副组长。

她下乡、上调,也有过不顺心的事,但总比别人要好些。

她用不着家有的人那样煞费苦心地为自己的生活去奔波,所以,她看见的邪恶也许就比别人要少些。

“你去办一个病退试试,就是林黛玉也要堕落的!”连队的一位比她大几岁的女友对她嚷嚷。

因此,对于那些“*****”后期分配到这边疆农场来的老大学生和南方知识青年,她总是抱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崇拜心理。

她所在的连队来过一个建工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当食堂管理员。

他常常算错账,因为他在卖饭菜票的时候也常常在看书。

他的理想好像并没有因为他的处境艰难和遭遇不幸而泯灭,而只是暂时被压抑、限制了。

他只能拼命地读书,总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芩芩好奇地留心观察、猜测他,久而久之,她竟然不知不觉地惦念起他来。

他有胃病,常常胄疼得脸色发白。

有一次他去哈尔滨公出,连队卫生员让他去医院做胃透视检查,三天以后他回来了,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不少书。

“透了吗?”芩芩问他。

“透了。”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天卸煤,他热得脱了大衣,“啪——”什么东西从他衣袋里掉出来,上面写着字:“钡餐”。

钡餐粉还在衣袋里,那还用问,准是没有去透视。

芩芩不禁油然生了几分怜悯。

不久后他调走了,他的女朋友是他大学的同班同学,听说分配在贵州山区的一个公社当售货员。

他就是到她那儿去,到那儿去他就可以在中学教物理课,不卖饭菜票了。

他走的那天,芩芩一个人躲到草甸子里去了,她采了一大抱鲜红的野百合,又把它们统统扔进了河里。

假如他不走呢?

假如他没有那个女朋友呢?

芩芩想着,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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