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守一和衣躺在东墙根的义诊棚里,睁着眼,听了半宿墙。

墙那边的咳嗽声起起落落,子时最密,寅时前又齐齐哑了下去,被什么东西一并压住。

他把这两个时辰记在心里,没动。

镇界玉贴着胸口,敛息符压着,一丝光也不透。

赤魇在玉里养了一日,缓过几分,气声压得极低:“这院里收孩子天阴的家什,白日里收,寅时前收得最狠。

你听见的那一静,是又收走了一轮。”

“嗯。”他在心里应了一声,“先看清,再动手。”

天一亮,他就有了差事。

温时简一句话,东墙根的煎药房便归了这个新来的林郎中搭手。

两个善堂童子管着药柜与号牌,一个常驻的老医修管着尝药把关,林守一要做的,是守炉、看火、按号牌把一罐罐药分送进内院角门。

他做得一丝不苟,话极少,递药时垂着眼,分明是一个得了差事便肯卖命的穷郎中。

可只一天,内院外围那点规矩,已被他借着一进一出,摸了个七七八八。

角门一日开合三回,辰时送早药,午时送午药,寅时前送一回安神的慢药,其余时辰落锁。

每罐药煎好,童子先核对乌木号牌与罐身号牌,再由那老医修逐罐揭盖尝一口,尝过了,才准递进角门。

内院里的孩子,一人一块乌木号牌,烙着编号,手腕上另系一块同号的小木牌,牌不离身。

药也分两类。

寻常号牌的孩子,喝的是养魂固元的慢药,药气温吞,一罐罐码得整齐。

另有几只药罐,罐底多烙了一道朱记,药料下得足,吊命的味道压过其余,是给成色好的孩子备的。

那道朱记的药罐里,有一只,号牌上烙着七十三。

午后外院义诊,他借着给一个送柴老人扎针的工夫,听那老人跟看药炉的童子搭话:“仙童,内院那些收来的娃,病养好了没?

上回我送柴,瞅着有几个怪可怜见的。”

童子脸一板:“老人家,送你的柴,少打听内院的事。”

“是是是。”老人缩了缩脖子,临走压低嗓子,跟旁边人道,“我活了这把年纪,只听说上月那一批号,送走了就再没见回来。”

另一童子拽了他一把:“胡说什么,那是接去总堂,到老封君跟前享福去了。”

两人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林守一捻着针,垂着眼,把“送走再没回来”六个字,记进了心里。

那只七十三号的药罐,他端着往角门走时,指尖在罐壁上极轻地一搭,眉心便沉了下去。

罐中药气吊命是吊命,却吊得不对路。

秦茯的笔录里写过,被抽了天阴的孩子,命火将熄,最忌一味温补固涩。

这罐药参茸之气太重,把孩子仅剩的那点残阳,死死锢在身子里,乍看是吊命,实则一日沉过一日,吊到月晦,人还喘着气,魂却早被抽得七七八八,正好抬上引台。

他不动声色地把药递进角门,转身回来,在药炉边坐下,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七十三号,他得先让这孩子活下去,活到自己能把人抱出去的那一天。

机会在夜里。

按规矩,寅时前那回安神慢药,要守炉守到子时过后。

两个白日里精神的童子熬不得夜,那尝药的老医修更是早早歇下,只留林守一这个新来的、肯卖死力气的穷郎中看火,临走时童子还打了个哈欠,说林郎中守着最稳妥。

人散尽了,东墙根煎药房只剩他一个,和一炉文火。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附近章节
第91章 井寒
第92章 温玉
第93章 五皮
第94章 悬壶
第95章 冷屋
第96章 截途
第97章 问药
第98章 善堂
第99章 试针

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免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一只烟火的小说进行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