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天阴孩子。”陈飞常道。

“对。”秦茯翻开笔录,接了下去,“我在赤沙药场九年,断断续续听押送的人提过,宗门搜罗的天阴孩子,十成里有九成,最后都往腹地一处地方送。

那地方明面上叫葆婴堂,是腹地开了上百年的善堂,收养弃婴孤童、施诊舍药、灾年开粥棚,腹地十八坞的善人,争着给它捐香火钱。”

“善堂地底下呢?”

“地底下叫锁婴窟。”秦茯的笔在“葆婴堂”三个字上重重一圈,“我没进去过,可我抄过他们要的药。

清一色养魂、固元、吊命的慢药,用量大得吓人,一个善堂养几百个孩子也用不完那些。

那不是养孩子的量,那是养一炉一炉‘材料’的量。”

老六从怀里摸出半块染了沙的腰牌,搁在桌上。

“这是劫队那事之后,我们摸黑端了余孽一个歇脚点,从一个活的小头目身上搜出来的。

那小子熬刑不过,招了。”

陈飞常拿起腰牌。

木牌背面烙着一个小小的“葆”字。

“那股逃进沙海的余孽,如今不归外门管了,归寒绡调遣。”老六道,“他们的差事,就是在北境、西陲、乃至腹地边缘搜罗天阴孩童,抢的、买的、骗的,什么手段都来,凑齐一批,就由坞堡之间的转运站一站一站往葆婴堂送。

劫正道盟那支护送队,就是因为那队孩子里,查出两个天阴。”

陈飞常指尖在舆图上那条自北境蜿蜒入腹地的路线上慢慢移动,沿途,秦茯标了三四个转运坞堡的记号,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叫青梧坞。

“那个孩子呢。”他抬眼,“总坛里被提前转走的那个男孩。”

屋里静了一瞬。

“在葆婴堂。”焦七的声音低下来,“活口招得很清楚,那孩子是寒绡亲自点名要的,编号‘七十三’,听说是个五六岁的男娃,不哭不闹,自己饿着,还把仅有的一块干粮掰给笼子里更小的娃,押运的都说这孩子邪性。

论成色,是这些年里头一份,比旁的孩子纯出一大截。

活口听上头喝醉了漏过一句,说这一个,是留给月晦开坛的主引,要‘献给门后的仙长’,求那位仙长赏一线长生。”

门后的仙长。

陈飞常胸口那只瓷瓶,没来由地一凉。

瓶颈的红绳跟着轻轻一颤,隔着千山万水,他几乎能摸到凡界枯井边,阿萝在辰时的日光里绷紧的小身子。

那点冷意只一闪就散了,淡得抓不住,却清清楚楚指着腹地深处、舆图上那个圈着“葆婴堂”的方向。

赤魇在玉里极轻地动了一下,气声断续:“我辨不到那么远……可红绳那头那小丫头,方才替你‘看’了一眼。

飞常,那底下,压着的就是一道缝,和绝阴渊一个味道。”

陈飞常按住瓷瓶,没让那点凉意露到脸上。

“月晦开坛,还有几日?”

“算今日,整十日。”焦七道。

“官军为何不动。”

“动不了。”沙里跌苦笑,“腹地坞堡联盟自成一国,早年和各大宗立过约,宗门官军不得擅入联盟地界动刀兵,擅入就是和十八坞开战。

葆婴堂又是十八坞共同供奉的活菩萨,没有铁证,正道盟连个兵都派不进去。

暗桩倒是塞过几个,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

灯下几双眼睛都看向陈飞常。

他却看向秦茯笔录里夹着的另一张纸,那是暗网抄来的、葆婴堂近日张挂的一份义诊告示。

“葆婴堂在招游方医修。”陈飞常指着告示,指尖在“义诊施药、调养幼童”八个字上停住。

“是。”秦茯道,“孩子们被抽了天阴,一个个虚得不成样子,眼看着月晦要用,善堂自己的医修调不过来,便张榜招外头的游医进去义诊,一人管一片孩子,管得好的,老封君有重赏。”

“这就是门。”陈飞常直起身,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官军进不去的门,一个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走得进去。”

焦七看着他,半晌,从怀里取出一只青布包,推过来。

“就知道你要走这一步。”

青布包里,是一整套崭新的旧物。

一张磨得起了毛的游医路引,一方刻着名字的木腰牌,两封北境、西陲三家坞堡医馆连署的荐信,一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药箱里分格摆着寻常的银针、艾绒、丸药,连串着葫芦的麻绳都浸过药味,做足了走方郎中的旧气。

陈飞常拿起腰牌。

木牌正面,刻着三个字。

林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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