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轿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平稳地滚动。

车厢里,那股刚从文华酒店带出来的,威士忌和雪茄混合的余味,正被维多利亚港灌进来的咸风一口口吹散。

娄晓娥合拢了记事本,扭过头,看身边闭着眼睛的林跃。

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过,在他面部的轮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亚鸡,根据我们收集的资料,他是新义安在油麻地一带的堂主,”娄晓娥说话的声音很轻,是一种不带情绪的职业口吻,“早年是带着一帮潮州同乡在码头收保护费起家的,手段很脏,最近我们四海安保接管了海港城几个仓库的安保,等于直接断了他的财路。”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画着圈。

“情报显示,他手底下养着一批不要命的打手,就是一滩烂泥,谁踩进去都甩不干净。”

林跃睁开眼睛,里面一点醉意都没有,清澈得吓人。

“烂泥里,偶尔也能开出花,”他看着娄晓娥,说话的调子很平,“但更多时候,是把踩进去的人,一起拖成新的烂泥。”

他伸手,把娄晓娥微凉的手指攥进自己手心。

“别担心,今晚之后,香港的烂泥,也得按我的章程来长。”

赵大山从后视镜里瞥见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咧了咧,没出声,脚下油门踩得更稳。

潮州帮,新义安,亚鸡,盲蛇,这听起来跟六十年代的武侠片片场似的,有点意思。

林跃心里觉得好笑。

但他从来不照着别人的本子演戏。

……

第二天,夜色压了下来。

油麻地,海潮楼。

一场雷阵雨刚过去,柏油路面上汪着水,把街边扭曲的霓虹招牌化成一滩滩光渍。

这家在湾仔开了几十年的潮州菜馆,今晚谢绝外客。

三层高的酒楼亮着通明的灯火,大门却关得死死的,门口只站着两个穿黑短衫的壮汉,视线在街面上一寸寸地来回巡梭。

二楼大厅的散座都清空了,十几张圆桌撤走碗筷,只铺着廉价的红桌布。

五十个潮州打仔懒散地分坐各桌,人人脚边都放着用报纸裹着的长条家伙,空气里是劣质香烟和烧鹅油腻腻的混合气味。

顶层包厢“帝王厅”里,一张红木八仙桌旁,只坐了一个人。

亚鸡,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身形却异常敦实,一套银灰色的丝质唐装穿在身上,脖子上的一道旧刀疤时隐时现。

他左腕盘着一串油亮的沉香木佛珠,右手慢悠悠地转着两颗铁胆,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没说话,只用茶匙把滚水一遍遍淋在紫砂壶上。

他身后靠墙的位置,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屋里灯光这么暗,他也没把墨镜摘下来。

男人很瘦,光着上半身,刺着一尊面目凶恶的关公,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劈到下巴,两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杵在那,一动不动,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跟着紧绷起来。

盲蛇,新义安双花红棍,是向家养着的头号金牌打手。

门外,楼梯间,走廊上,五十个新义安的刀手都在静静等着。

今晚这场,是专为林跃布置的鸿门宴。

“鸡哥,那个姓林的真有胆子来啊,”一个手下凑过来,悄声问。

亚鸡头也不抬,继续伺候他的茶具,声音有些沙哑:“年轻人,刚在洋人那占了点小便宜,搞出个什么安保公司,就真当自己能吃定港九两地了,不把他的骨头敲断几根,他学不会‘江湖’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向窗外,脸上浮现一丝冷笑:“再说,向先生已经放话,码头这碗饭,我们潮州人一口都不能让,他倒好,还真敢带着他那个漂亮女秘书来赴宴,正好,让他们两个一起见识见识,这油麻地,到底谁说了算。”

话刚说完,楼下有了点动静。

包厢的实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林跃,是穿一身笔挺黑西装的葛志雄。

这位号码帮新上位的“话事人”,脸上还有点不自在的局促,可一看见亚鸡,腰杆还是立刻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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